初平四年三月十五日,金城郡,允吾城。
祁连山的雪水融化了半月,湟水河涨了三分,裹着黄土从城南奔流而过,将两岸的枯草浸得湿润。
允吾城不大,夯土城墙不过两丈余高,但墙根处密布着箭孔和修补的痕迹,这是凉州百年拉锯的刻痕。
城北的议事厅里,二十余人围坐一堂,炭盆里烧着干牛粪,烟气在梁柱间盘旋不散。
韩遂坐在主位。
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半阖着,像是有些倦了。
帐下诸将分列两厢。
右手边第一人是成公英(复姓成公,单名英)。
四十岁上下,短须,面容精悍,穿一身窄袖皮甲,腰间悬刀。
他是韩遂的军师,也是亲信中的亲信,跟了韩遂多年。
此人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深思熟虑。
成公英下首,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武将,身量高挑,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隼。
阎行,字彦明,韩遂的女婿,金城本地人。
枪法出众,在凉州军中素有"少壮第一"之称。
左手边排开八人——梁兴、侯选、程银、李堪、张横、成宜、马玩、杨秋。
这八人各自拥兵,少者两三千,多者五六千,名义上奉韩遂为主,实则各有各的算盘。
他们穿甲佩刀,坐姿各不相同,有人翘着腿,有人双手抱胸,有人转着手中的匕首。
炭盆里"噼啪"一声,崩出一星火。
韩遂终于睁开眼,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沙哑的温吞:
"都到齐了?"
成公英拱手:
"回主公,都到齐了。"
韩遂点了点头,伸手从案上拿起一卷帛书。
那是三日前的斥候急报。
展开,目光扫了一遍,然后放下。
"刘衍已经拔营了。汉阳郡留了徐晃镇守,他亲率主力沿渭水西进,先锋已经过了獂道。按脚程算,再有七八日,就到金城地界了。"
厅中安静了一瞬。
梁兴第一个开了口。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面皮黝黑,络腮胡,嗓门洪亮:
"刘衍来就来!金城是咱们的地盘,湟水两岸咱们走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找到伏击的地方。他塞北的骑兵再厉害,进了这山沟沟也不见得能施展得开!"
侯选接了一句,语气没有那么冲,但也不软:
"话不是这么说。刘衍麾下大军是实打实的,马腾跟他碰了一回就低头了,这其中的分量,咱们得掂量清楚。"
"马腾那是老糊涂了!"
程银拍了一下案几,震得茶盏跳了一跳:
"他马寿成在凉州也算号人物,刘衍一来他就跪了?说出去也不嫌丢人!"
"老程,话不能这么说。"
李堪摆摆手,他坐在程银对面,面色平静些:
"马腾不是软骨头。他在凉州打了二十年仗,羌胡都服他。他既然选择低头,说明他看到了我们没看到的东西。"
"什么没看到的东西?"
成宜哼了一声,他身形瘦长,说话时嘴角总是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就是刘衍的拳头比他硬嘛!这个咱们也知道,问题是——拳头硬是一回事,打不打是另一回事。他刘衍的拳头再硬,能硬到湟水河底下去?"
张横一直没有开口。
他坐在末位,四十来岁,面容平实,像个老农。
此刻他抬起眼,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
"你们都说刘衍来打金城,可人家还没有打。人家只是拔了营往这边走。说不定,他也会给咱们送一道诏书来。"
马玩"嗤"了一声:
"张横,你什么时候这么软了?"
"我不是软。"
张横依然瓮声瓮气:
"我是在想——马腾拿了诏书,当了征西将军。他刘衍能封马腾,就不能封咱们?"
杨秋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梁兴和侯选之间,三十出头,面容沉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此刻他抬起头,看了张横一眼,又看了韩遂一眼:
"问题不是刘衍封不封。问题是——他封了之后,咱们还是不是咱们。"
韩遂半阖的眼睛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有开口。
成公英这时接过了话头。
他的声音不像梁兴那么洪亮,也不像李堪那么平稳,带着一种刀刃擦过磨石般的干涩质地:
"各位将军说的都有道理。但有一件事,诸位大概没有细想过——刘衍打汉阳,用了几天?"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从二月二十五抵达冀城,到二月二十八徐晃接管全郡,前后不过三天。”
“冀城打下来之后,刘衍的军队没有屠城,没有劫掠,没有株连。他还下令让汉阳郡的百姓恢复春耕。诸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八人:
"这意味着,他不是来抢劫的。他是来占地的。他来,是要把凉州变成他的地盘,而不是抢一票就走。这样的人,比羌胡难对付十倍。"
梁兴哼了一声:
"那又怎么样?他不抢,那是因为他还没打到金城!他敢乱来,老百姓也不会帮他!"
"老百姓?"
成公英嘴角微微一扯:
"梁将军,金城老百姓今年春天吃什么?”
“去年秋天羌胡过境,抢了三个屯子的粮;冬天大雪,又冻死了几百头牛羊。现在府库里还有多少存粮,梁将军清楚吗?”
“老百姓关心的不是谁来当凉州之主,是今年秋天碗里还有没有饭。"
梁兴张了张嘴,没有接上这句话。
阎行一直沉默着。
他坐在成公英下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此刻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韩遂身上,声音清冷而笃定:
"主公,末将以为,刘衍这一仗非打不可。"
韩遂侧首看着自己的女婿:
"说下去。"
"刘衍收服马腾,用的是诏令、官职、体面。他给马腾一个征西将军的名头,领陇西太守,马腾的利益并不受损。"
阎行继续往下说道:
"但主公不同。主公经营金城十余年,拥兵数万,湟水两岸二十余城皆听号令。刘衍若给主公一道诏令,封个金城太守,主公觉得,值吗?"
他停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刘衍明白这个道理,他也明白主公不可能轻易低头。所以他先打汉阳、收马腾,再往金城走。”
“他不是来谈的,他是来打的。打赢了,他才有谈的资格。打输了——"
"打输了,金城他别想拿!"
程银猛地接了一句:
"咱们几万人马,湟水两岸走了十几年,就算打不过,也能让他脱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