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衍关闭面板,笑着点了点头:
"马家兄弟,一个比一个精神。将来凉州的担子,就落在你们肩上了。"
他侧身让开城门的方向:
"马将军,请。城中已备好酒宴,衍为将军接风洗尘。"
马腾再次拱手:
"大将军先请。"
两人并肩走入城中。
身后跟着的文武鱼贯而入。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与城头"刘"字大旗在风中猎猎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
宴席设在冀城县衙的正厅。
厅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窗纸是新糊的,案几上摆着时令的野蔬、腊肉和从洛阳带来的好酒。
日光从西窗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刘衍坐在主位,马腾坐在他右手边,文臣武将分列两侧。
马超、马休在武将席就坐。
马超的目光从进门起就没闲着。
先是扫过赵云,又掠过李存孝,最后落在典韦身后那八柄短戟上。
他的目光在那八柄戟上多停了一息。
典韦察觉了,咧嘴一笑:
“小子,看上俺的戟了?”
马超倒也不忸怩,直截了当地问:
“典将军这八柄小戟,是飞出去使的?”
典韦点了点头,正待说话。
马腾轻咳一声:
“小儿无状,大将军见谅。”
刘衍摆摆手:
“无妨。年轻人对兵器感兴趣,是好事。”
他端起酒盏,朝马腾举了举:
“马将军,这一杯,敬凉州安定。”
马腾端起酒盏,双手捧着:
“大将军言重了。末将谢大将军厚恩。”
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厅中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张辽与徐晃隔着案几低声说着什么。
典韦已经喝了几碗,面红耳赤,拉着李存孝又要划拳,被李存孝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悻悻地转向了岳飞:
“岳将军,你虽刚来,但俺能看的出来你出身行伍,你以前在哪带兵?”
岳飞放下酒盏,答得简洁:
“飞未曾带过兵。只在乡间练过几年武。”
“没带过兵?”
典韦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嘿嘿一笑:
“那你可得跟着多学学。咱塞北铁骑冲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岳飞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多谢典将军指点。”
马超一直在旁边看着。
他注意到岳飞说“未曾带过兵”时语气平淡,没有自卑也没有逞强;
而典韦说“多学学”时,语气里也没有丝毫轻视,倒像是真心实意地要给一个新人指路。
这种对话方式和他以前在凉州军中见过的完全不一样。
凉州军中,新人要是不吹嘘几句自己的战绩,就会被老卒看不起;
而老卒指点新人时,多半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但这些人之间,没有那种微妙的张力。
接下来又听他们闲聊塞北往事:火烧野狼谷,紫河河谷,封狼居胥,饮马翰海。
满厅武将说着笑着。
笑声粗犷而坦荡,带着刀马生涯打磨过的温度。
马超的嘴角跟着弯了一下,但他没有跟着笑出声。
他在看,在听。
他在听这些人说话的方式。
他们提起那些辉煌战绩时,语气里没有炫耀。
他们互相打趣时,眼神里没有防备,就像已经把后背交给对方很多年。
这种气氛,他在凉州军中从未见过。
他和父亲麾下的将领们也能一起喝酒,也能并肩作战,但中间总隔着一层东西。
也许是衔级大小的顾忌,也许是利益的权衡,也许是各有各的小算盘。
而这些人,他们坐在同一个案前喝酒,说起当年往事时,那种默契不是装出来的。
马超端起酒盏喝了一口,没有出声。
他心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悄悄蔓延。
不是嫉妒,也不是羡慕,更像是一颗种子落进了土里,正在向下探根。
野狼谷烧死五万、紫河河谷全歼两万、血洗弹汗山、远征漠北……
他没有追问细节,但他想起自己这三年在凉州打过的仗。
最大的一次是和羌胡三千人对阵,他率八百骑兵突袭对方侧翼,斩首两百余级,已经算是凉州境内近年来少有的战果。
而大漠、草原、数万骑——他连想都没想过那种规模的战场。
他低下头,看着酒盏中微微晃动的液体,忽然觉得凉州这片天地确实太小了。
他在这片黄土上纵横了三年,打过羌胡、平过叛军、在部落间闯出了“少年英雄”的名声。
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那些所谓的“战绩”,放在这些人面前,大概连一场前哨战都算不上。
他攥紧了酒盏,没有让自己的表情露出太多变化。
坐在他身侧的马休没有他那么沉得住气。
少年人听他们说“跟着大王在塞北追了鲜卑人半年。
从云中追到弹汗山再追到北海”时,已经瞪大了眼睛,压着声音问马超:
“哥,北海在哪?”
“北海——在塞北更北边。很远。”
“很远是多远?”
“骑马走大概要一个多月。”
马休倒吸一口凉气。
他十五岁,正是对“远方”充满想象的年纪。
此刻脑海中已经浮现出无边无际的草原、连绵的雪山和横亘天际的北海。
马超看了弟弟一眼,没有打断他的遐想。
夜深了。
宴席渐渐散去。典韦被亲卫架走时还在嘟囔着“俺没醉”;
徐晃与张辽并肩走出厅门,还在低声讨论渭水北岸的地形;
赵云走在最后,朝刘衍拱了拱手,转身没入夜色中。
马腾起身朝刘衍告辞,马超、马休跟着站起来,行礼告退。
父子三人沿着回廊往住处走,马休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嘴里还在念叨北海和塞北。
马超跟在他身后,沉默着。
马腾走到住处门口,正要推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超的声音:
“父亲,孩儿有话想跟您说。”
马腾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推门的手,转过身来。
夜风从廊下穿过,院中一株老槐树的枝条轻轻晃动。
月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将马超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淡的银色。
“说吧。”
马超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马腾看着儿子的动作,没有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