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脸色变了。
董然继续说道。
“陆晨今天是外院专家，明天就走，留下来面对科室格局的人是我们。”
会议室里，几人神情逐渐变化。
利益有时候比医学更容易让人站队。
过了一会儿，终于有人拿起笔。
有第一个，就会有后面的人。
几份名字陆续落在纸上。
董然最后才签。
他的名字写得很重。
像是要把白天所有憋下来的怒气，都压进笔画里。
签完后，他把文件合上。
“明早交给贾院长。”
有人问。
“如果蒋主任不同意呢？”
董然冷笑。
“蒋主任是外院专家，他不会管永安院内管理。”
说完这句，他起身。
“记住，我们质疑的是流程，不是手术结果。”
几人点头。
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这不过是一层薄薄的遮羞布。
……
与此同时，专家休息室里，蒋维国已经看完了第二遍手术录像。
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
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年轻住院医第一次看到顶级示教录像。
画面暂停在第一台颅内动脉瘤栓塞时。
第一枚弹簧圈进入瘤腔后，没有按常规路径铺展。
而是沿着一个极刁钻的力学支撑点，先建立内侧框架。
蒋维国反复看了几遍。
越看，心里越沉。
不是因为陆晨错了。
而是因为陆晨对了。
而且对得太完整。
他把鼠标往回拉，又看导管到位的过程。
屏幕上，微导管在复杂弯曲中一次停稳。
没有反复试探。
没有粗暴推进。
也没有任何运气成分。
那是极强空间判断，极强手感，极强影像理解共同作用的结果。
蒋维国靠回椅背。
很久没有动。
他做了三十五年介入。
这三十五年里，他被人请去压阵，被人喊老师，被同行尊重，也被年轻医生仰望。
久而久之，他确实习惯了自己的判断就是标准。
习惯了把名气太大的年轻人先归到浮躁那一类。
陆晨把这层习惯打碎了。
而且是在手术台上，用最直接的方式打碎。
蒋维国拿起茶杯，发现茶早就凉了。
他喝了一口，却没有在意。
电脑屏幕上，陆晨的手仍然稳得近乎恐怖。
蒋维国忽然笑了一下。
笑声很轻，也很苦。
“老了。”
他说完这两个字，又把录像切回开头。
继续看。
……
第二天上午，永安市第一人民医院召开临时会议。
地点还是行政楼会议室。
参会的人不算少。
贾胜坐在一侧，唐院长坐在主位。
神经介入科几名中层都来了。
陈锐也在。
陆晨和赵明被邀请参加。
蒋维国到得最晚。
他进门时，会议室里原本低声交谈的人立刻安静下来。
董然看见他，心里稍微稳了一点。
哪怕昨天蒋维国当众低头，他仍然觉得，这位省级大佬不会真的为了陆晨反过来打自己。
毕竟这份质疑书表面说的是流程。
是院内管理。
蒋维国坐下后，没有看董然。
他手里只拿着一个本子。
本子上夹了几张他昨晚手写的录像观察笔记。
赵明坐在陆晨旁边，嗓子已经比昨天好一些。
他低声道。
“陆哥，这架势不太像总结会。”
陆晨看着桌上的文件。
“像质疑会。”
赵明吸了一口气。
“他们真敢啊。”
陆晨没有回答。
董然很快站起来。
他把质疑书投到屏幕上。
标题出现时，会议室里几个人的表情微妙变化。
陈锐脸色顿时沉了。
贾胜也皱起眉。
唐院长看了董然一眼。
“董然，你先说。”
董然点头，语气很稳。
“院长，贾院长，各位专家，我先声明，昨天三台手术结果目前看起来是顺利的。”
他特意用了目前看起来几个字。
赵明眉头一挑。
陈锐冷冷看着他。
董然继续说道。
“但从科室长期管理和高风险介入手术规范角度，我们认为仍有必要进行复盘。”
他翻到下一页。
【问题一：外院医师临时主刀，术中决策高度个人化】
董然说道。
“陆主任技术能力很强，这一点我们不否认。”
“但昨天几台手术中，部分入路选择和器械释放方式明显超出常规路径，缺乏本院团队可复制性。”
他又翻一页。
【问题二：术中多项关键决策依赖主刀即时判断】
“如果这种模式被科室年轻医生盲目效仿，未来可能引发更大安全风险。”
再下一页。
【问题三：外院协作流程需进一步审查】
“患者安全不应该只依靠某一位医生的超常发挥。”
董然讲得很慢。
每一句都像站在医院管理角度。
如果不了解背景，只听这些话，确实很容易觉得他是在为科室担心。
但了解的人都知道，他是在把陆晨的强，包装成不规范。
陈锐终于忍不住开口。
“董主任，昨天三台手术都有完整术前讨论，术中录像，术后复核，哪里流程不完整？”
董然看向他。
“陈锐，我没有说流程不完整，我说的是安全隐患。”
陈锐冷笑。
“患者恢复超预期，你现在说隐患。”
董然语气严肃。
“医生不能因为结果好，就忽视过程风险。”
赵明低声道。
“这话听着真像为患者好。”
陆晨看了他一眼。
赵明立刻闭嘴。
唐院长没有表态。
他看向贾胜。
贾胜的脸色不太好。
昨天三台手术顺利，永安医院已经开始收到患者家属的感谢。
这种时候董然递质疑书，时机太明显。
但作为院方，也不能一句话把质疑压下去。
唐院长问。
“蒋主任，您怎么看？”
这句话一出，董然心里一动。
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蒋维国身上。
蒋维国原本一直低头看笔记。
听见唐院长问，他慢慢把本子合上。
然后站了起来。
董然看着他，心里竟然有些紧张。
蒋维国没有看董然。
他看向会议桌尽头的投影屏幕。
“我昨晚看完了三台手术录像。”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蒋维国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逐帧看了关键步骤。”
赵明眼神亮了一下。
逐帧。
这老爷子是真看了。
蒋维国继续说道。
“董然刚才说，陆晨术中操作超出常规，有安全隐患。”
他停顿了一下。
“这句话不准确。”
董然脸色微变。
蒋维国抬头看向众人。
“他的操作确实有超出常规的地方，但超出常规，不等于违反规范。”
“更不等于存在违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