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国都,御书房。
刘冠坐在案后面,手里攥着一卷刚送来的奏报。
这几日周国各地刺史的信件雪片般飞来,一封接一封,都是请降的。
有的写得恳切,写得惶恐,还有的在信里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只求刘冠留他一条命。
刘冠看了几封便不再细看,一概交给王治去处置。
周国的底子已经塌了。
赵元一死,禁军溃散,各地州郡原本就没什么兵力,如今更是连象征性的抵抗都凑不齐。
那些刺史、郡守、县令,聪明些的早已递了降表,愚钝些的还在观望,可观望也不过是等死罢了。
真正让刘冠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案前那道被五花大绑的身影上。
苏赢。
几日牢狱下来,他的脸颊瘦削了不少,可那双眼睛却没有半点萎靡。
那双眼看着刘冠,无喜无悲。
刘冠靠在椅背上,打量了苏赢几息,开口了。
“你就是苏赢?”
苏赢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对上刘冠的视线。
“不错,我就是苏赢。”
他的声音平静。
刘冠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有几分欣赏。
此人在周国朝堂上出使四国、促成合纵,那份辩才与胆识,放在哪一国都是顶尖的人物。
赵元能用他,说明赵元也不全是糊涂人。
“苏赢。”
刘冠开口。
“朕给你一个归降的机会。”
苏赢闻言则笑了。
“刘冠,说真的,我确实很想做你麾下臣子。”
刘冠挑了挑眉。
这话说得就是当不了。
果不其然,苏赢下一句紧跟着便来了。
“可是我父我一家,都因你而死啊……”
他的声音低下去,可那双眼睛里却烧着一层火。
刘冠看着苏赢那张脸,摇了摇头。
“此言差矣。”
苏赢的眉头动了一下。
刘冠把手中的奏报搁在案面上,直起身来,目光落在苏赢脸上。
“你父郁郁寡欢,并非朕亲自动手。你一家老小逃离武国境内,也不是朕所逼迫。”
他的语气平淡。
“说到底,这不过是你们自己的选择罢了。”
苏赢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刘冠继续往下说。
“朕敢说,你们若留在我大汉境内,只要不是贪官污吏,朕就不会把你们怎么样。
你父是武国死忠,他不愿降,他郁郁寡欢,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你一家逃离武国,那是你们的决定。
朕不曾派兵追杀,不曾下令通缉,不曾为难过你们苏家任何一个人。”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了几分。
“这笔账,你算在朕头上,朕不认。”
苏赢听着这番话,胸口起伏了几下。
他想反驳,可话到嘴边,他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他心里清楚,刘冠说的没错。
武国灭后,汉军开仓放粮、安民榜贴满街巷、秋毫无犯。
他苏家逃离武国,是自己选的。
他父亲郁郁而终,也是自己选的。
可……
苏赢摇头,把那些纷乱的念头甩开,抬起头来,目光重新落在刘冠脸上。
“可我父是武国死忠。”
他的声音沙哑。
刘冠看着他,开口了。
“但你不是。”
苏赢愣住。
“你父亲是,但你不是。”
刘冠重复了一遍。
“朕知道你为什么跟朕作对。”
他站起身。
“你眼中没有国恨,只有家仇。”
苏赢的瞳孔缩了一下。
“家仇就够了。”
他再次开口。
刘冠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双烧着火的眼睛,叹了口气。
“那真是可惜了。”
苏赢抬起头来,看着刘冠的脸,忽然笑了。
“刘冠。”
他开口,声音平稳。
“虽说我恨你,但我不得不承认。”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将会是千古一帝。”
这话落进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刘冠站在原地,看着苏赢,没有动。
苏赢继续说下去。
“你自起兵以来,天下无敌。四国合纵困不住你,龙恬设局杀不了你,陈武殷凭城守不住你。”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刘冠脸上移开,落在御书房那面挂着周国舆图的墙上。
“你统一四海之后,会有大把的时间去治理这片天下。你有韩猛这样的统帅为你开疆,有张伯孔这样的宰辅为你理政,有秦玌这样的猛将为你守城。你的朝廷里能人辈出,你的军队里猛将如云。”
他的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刘冠脸上。
“你的名字会被写进史书,千年之后还有人记得。大汉皇帝的功业,会被后人反复提起。你开创的王朝,会成为后人效仿的榜样。”
他说着,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而我苏赢,不过是这乱世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罢了。我周游列国,献计献策,奔走呼号,到头来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挡不住你,拦不住你,困不住你,杀不了你。”
“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完这句话,低下头去,沉默了几息。
御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赢忽然动了。
他朝刘冠磕下头去。
“苏赢提前恭贺大汉皇帝陛下一统四海,成就千古不世之功!”
他的声音从地面传上来,刘冠低头看着跪伏在地的苏赢,叹了口气。
过了几息,刘冠开口了。
“苏赢。”
“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苏赢没有抬头。
“没有了。”
刘冠点了点头。
“来人。”
两名甲士从门外大步走进来,抱拳听命。
“带下去。”
甲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苏赢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苏赢没有挣扎,他的腿跪麻了,步子踉跄了一下,甲士架着他往外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刘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在殿门外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王治在一旁走上前来,低声开口。
“陛下,苏赢此人……可惜了。”
刘冠闻言看了王治一眼。
“是可惜。”
他说着,重新在案后面坐下,把方才搁下的那卷奏报拿起来,翻了两页。
“但可惜归可惜,朕的刀不会因为可惜就收回去。”
王治躬身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刘冠低头看着手中的奏报,目光扫过那些请降的州县名单。
“传令下去。”
他开口。
“各营休整三日。三日后,班师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