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国境内,汉军中军大帐。
帐外的汉军甲士一左一右架着汤延,推着他跨过帐门,又把他按在帐中央。
他的甲胄早就被扒了,只剩一件灰白色的中衣,前襟上沾满了泥土。
韩猛坐在中军案后,手里攥着一卷军报,目光从帛书上移开,落在汤延脸上。抬手挥了挥。
“松绑。”
那两名甲士闻言愣了一下,对视一眼。
帐中站着韩猛的四名亲卫,个个手按刀柄,目光警惕。
“大帅,此人……”
“松。”
韩猛只说了一个字,那亲卫便闭了嘴,掏出匕首割断汤延手腕上的绳索。
汤延伸手揉了揉被勒得发紫的手腕,他活动了两下手腕,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韩猛脸上。
韩猛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韩猛先开口了。
“胜负已分了,汤延。”
他的脸上没什么得色,可汤延听到这句话,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苦笑。
“是啊,胜负已分,韩大帅。”
他说着,身子晃了一下。甲士伸手要扶,被他摆了一下胳膊挡开了。
他自己站稳了,把散落的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那张瘦削的脸来。
韩猛看着他那副模样,把军报搁在案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案前。
“汤延,其实我挺欣赏你的。”
他说。
“你降了吧。”
汤延闻言没有接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面上那双沾满泥浆的靴子,沉默了三四息。
“其实我很羡慕你,韩猛。”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韩猛脸上。
韩猛微微蹙了蹙眉。
“天下一统已成定局,刘冠必定会成为这片土地上第一个完成一统的皇帝。而你......”
汤延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会是他帐下当之无愧的第一武将。”
他摇了摇头,那丝苦笑深了几分,眼睛里全是落寞。
“在历史上你的功绩必定会流传千古,你的能力也必定会被人津津乐道。后人提起大汉,必定会提到你韩猛的名字。
你攻城拔寨的事迹,会被写成话本,会被编成戏文,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拍着惊堂木,一桩一桩地讲你的故事。”
他顿了一下,抬手指了指自己。
“而我,则是你成名路上的一介平平无奇的踏脚石......”
这话说出来,韩猛看着汤延那张脸,眉头拧得更紧了些。
他欣赏汤延。
这可不是客套话。
汤延此人,汤国宿将,领兵多年,攻守兼备,治军严谨。
汤延的布阵、汤延的用兵、汤延在劣势时还能稳住阵脚的本事,放在任何一国都是数一数二的名将。
可汤延现在手里的兵不行。
汤国精锐早就被武国和李玄打残了一批,又被他韩猛设计诱杀了年轻一辈的将领。
汤延撑着手里那点残兵败将,从南线一路退,退到腹地,退到今日,已经相当厉害了。
“那你降了就是。”
韩猛开口,声音比方才缓和了几分。
汤延闻言摇了摇头。
“降了?”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复述了一遍。
“降了到汉军里做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将领,泯然众人吗?”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韩猛脸上,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几分锐气。
“在汤国我是国之大将,统帅三军,出则前呼后拥,入则参赞军机。平日里我汤延在汤国朝堂上说话,没人敢不掂量掂量。
陛下见了我,也要喊一声‘汤卿’。朝中那些文武,不管心里服不服,面上都得敬我三分。”
他说着,声音渐渐扬起来。
“可我若是降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韩猛脸上移开,扫过帐中那些汉军亲卫。
“在你们汉国恐怕就是一介普通将领了。运气好,给我一营兵,运气不好,连一营兵都未必有。我汤延从此之后也不再是国之大将,而是一介普通降将。”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与其如此,不如死在战场上。”
韩猛听到汤延如此说道,沉默了几息。
他低头看了看案面上那卷军报,又抬起头来。
“既然如此,我知道了,汤延。”
汤延看着韩猛那副模样,嘴角动了动。
“韩大帅,我临死前只求你一件事。”
他再次开口了。
“只求你攻破皇城的那天,能替我留意妻儿,放他们一条生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口。
韩猛看着他攥紧的手,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可能。”
汤延的瞳孔缩了一下。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韩猛的声音结结实实。
“你汤延的子嗣,身上流的是汤国大将的血。他今日十四,十年后就是二十四。
他若是记着杀父之仇,记着灭国之恨,十年后他来找我大汉报仇,我倒是不怕,可让陛下徒增麻烦,不是为臣之道。”
他直起身来,目光落在汤延脸上。
“你应该比我懂这个道理。”
汤延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他确实懂。
他汤延这辈子打了多少仗,杀了多少人,灭了多少门。他知道什么叫斩草除根,也知道放走一个仇家子嗣会有什么后果……
“这样吗……”
汤延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比方才矮了一截。
韩猛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说安慰的话。
他偏过头,朝帐门方向摆了摆手。
“带下去。”
两名甲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汤延的胳膊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韩猛独自坐在案后,听着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帐外的风声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面上那卷军报,军报上写着前日的战果:
阵斩三千,俘获八千,汤延所部主力尽没。
他伸手把军报卷起来,搁到案角,然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帐壁上那幅舆图上。
舆图上,画着两个朱红色的圈。
一个是汤国国都,一个是燕国国都。
如今周国国都恐怕已经被陛下已被拿下,齐国大虎那边势如破竹,只剩他这边的两国国都还立着。
“汤燕二国……”
韩猛低声念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处,掀开帐帘,朝外喊了一声。
“传令各营,明日拔营南下!!!”
帐外传来甲士响亮的应声。
“是!!!”
韩猛放下帐帘,转身回到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