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习表排到第三天,没人来问了。
不是学生忽然开窍,是吵不出结果了。前两天为了"数学一天两节还是一节半"能拍桌子,现在各回各组,该背的背,该刷的刷。李柏把那张表收进教案本,压在判据纸底下。表上头三格写得挺满,第四格白着,白得晃眼。
早读下了,初一那个娃又来了。
这回没蹲墙根。站得笔直,手里捏着那截铅笔头,跟捏着什么家传宝贝似的。那铅笔头也就两厘米长,再写三天就得用镊子夹着写了。
"老师。"娃开口,"那格,我能填么。"
李柏没回头,把最后一张桌子推正。这桌子腿短一截,垫了半块砖,推起来一崴一崴的,跟这学校大多数东西一样——旧,但还活着。
"你昨天比划半尺,比划什么呢。"
"算的。"娃说,"底下三格一人一格,第四格得空着,等人多了再分。"
李柏转过身。娃脖子伸得老长,跟等宣判似的。
"分的依据呢。"
娃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折成四折,展开时还带点鼻尖蹭上去的油印。铅笔画的格子,一行一行,行末都空着。
"表现。"娃说,"表现好的才进。"
"谁判。"
"我判。"这仨字说得挺横,"我看得见。"
李柏把纸接过来,看了两分钟。字歪,行齐。第三行末尾写着"等人多了再分",划了,旁边补一句小的:"先记着。"
"你判,依据在哪。"
"在我心里。"
"那不行。"李柏把纸塞回去,"你心里的东西,写出来才叫依据。写不出来,别人只能猜。猜来猜去,就该有人说你偏心了。"
娃噎了一下。
"我见过。"李柏说,"班里选个组长都能选出血仇来,何况你这一墙的名额。"
娃捏着纸不说话,明显不服,但也没话驳。
"依据写在格子上头。"李柏说,"谁都看得见。看得见,才没人敢骂你。"
娃把那七个字嚼了半天,点了点头,点得跟磕头虫似的。
"那我回去想。"
他跑出去三步,又折回来,把那截铅笔头搁在墙根,还摆正了,这才跑。李柏看着心想:就剩这么短了,下回该来借卷笔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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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下课,田柯从前门探进来,脸上带着看热闹的表情。
"老李,后墙又来人了。还是昨天那个初一的。"
"让他来。"
"他不是来问的。"田柯说,"他带了仨人,站在走廊上,一个一个指。指一下说一句,跟个小教导主任似的。"
李柏走到后门。走廊上,那娃正领着俩同班一个别班的,站在后墙跟前比划。声音不大,那仨人听得很齐,齐得像在他家开宣讲会。
田柯凑过来,压低声音:"这算什么?拉帮结派?"
"算他先抗一节课。"
田柯"嚯"了一声:"跟您当年一个路数。"
"不一样。"李柏说,"我当年是没人肯接,他是没人让他接。一个初一的小孩,想管一个墙,没人搭理他,他就自己搭理自己。"他顿了顿,"这种人,要么以后了不起,要么现在就很讨嫌。目前看是前者。"
"我看是后者。"田柯说,"他那小手一指,我们班俩孩子就跟着去了,我喊都喊不回来。老李,你这面墙快成邪教圣地了。"
李柏没接这茬。心说你那班的孩子能被人一句"表现"勾走,说明你平时那点奖惩不管用,回头自己琢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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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四下午,车明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后头跟着他班里那个钉墙的娃,娃背着个帆布工具包,包带磨得发白,走一步哐当一声,里头锤子螺丝叮铃哐啷,进门差点把人家的水杯扫下去。
"照片没带。"车明说,"带人来更快。"
娃从包里掏出一张纸——第二面墙的设计图,铅笔画的,尺寸标到了厘米,连螺丝用几号的都注了。
"他教出来的。"车明说,"我班上最不爱抬手那个,现在天天放学不走,蹲墙根量尺寸,跟蹲点了似的。他妈找过我一回,问我是不是罚她儿子干活。"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自愿的。"车明摊手,"他妈不信。后来他自己回一句'比在家刷题强',他妈就没话了。"
李柏把图接过来。图角上有一行小字,铅笔的:"按图施工,改图先说。"
"这句谁写的。"
"教的写的。"车明说,"我没教。我就纳闷,这话我当了十年班主任都没说顺溜过,他钉个墙就悟出来了。"
李柏把图还给娃。
"图留着,别丢。"他说,"下回有人问墙上为什么这么钉,你把图拿出来。图比嘴管用——嘴会忘,图不会。"
娃把图折好塞回包里,动作郑重得像收奖状。
车明等人出了门,才坐下来,坐之前先把椅子上的粉笔灰掸了掸。
"区里那位,又来了。"
"上回那位?"
"就他。"车明说,"昨天在局里开片长会,他当着二十多人,把那个跳步的法子讲了。讲得还挺细,连'坐姿能看出畏笔'都说了。"
"他倒是不客气。"
"好戏在后头。"车明说,"讲完他补了一句,说这法子不是他想的,是听来的。人家问哪儿听的,他把你名字报出来了。"
李柏把桌上的本子合上。
"然后呢。"
"然后散会,三个人堵着他要你电话。"车明说,"他要走了,说回头给你。"
车明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推过来。上头一个座机号,字硬邦邦的,一看就是拿圆珠笔垫着本子写的,背面还有印子。
"我替他送了。"车明说,"打不打,你定。不打也正常——你这电话费我怕你心疼。"
"座机不要钱。"李柏说。
"对,要命。"车明起身,"那三位一听就是能聊一下午的。你自己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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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明走后,办公室就剩暖气片咣当咣当地响,跟里面有人在抡锤似的。
李柏把纸条拿起来,又放下。局里的座机。他想起上回那位拧笔帽的样儿——拧开,扣上,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就那人,回去居然真把跳步的事讲出了花。
系统提示:"累计教学行为外溢,经第三方复述传播,计一次。"
系统提示:"判定:有效传播。"
系统提示:"五个名额解锁条件已更新,进度:三。"
李柏盯着"进度:三"看了两秒。
"系统,就这还讲效率?"他说,"一个法子传出去,才给我记一次。人家会上一讲,我这一下午的功夫白瞎了没算?"
系统提示:"传播按行为结算,不按嗓门。"
得,还带阴阳人的。
他把纸条压在教案本底下,去后墙看了看。第四格还白着,墙根那截铅笔头还在,削得尖,孤零零躺着,像个等头的兵。
他没动,退出来,把门带上。
走廊尽头,那娃领着仨人还在比划。听不见说什么,只看见指墙的那只手,抬得比昨天高。
李柏看了一眼,转身下楼。食堂今天有炖菜,去晚了只剩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