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复习，照旧老规矩，让学生们自己来排。
李柏踩着预备铃进初二（1）班，一把喊住田柯，带到后墙那儿。
墙上去年贴的那张分工表，在上面挂了大半年，四边卷得乱七八糟，路过的学生总顺手按一下，转脸又翘起来。
一层一层胶带糊上去，连墙皮都扯得发毛。
“撕了。” 李柏抬了抬下巴。
田柯二话不说上手往下扯。
撕干净才看见底下还压着更早的旧表，一叠摞一叠，一年一张，全贴在这块墙上。
李柏递给他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就四句话，是他随口说，许念帮忙抄的：
初一自己排自己的
初二只盯最先那批
谁的表谁认
每级出一个收表的
田柯捏着纸，拿透明胶对着墙线贴稳，退开两步瞅了瞅。
“就写这点？”
“够了。”
上一回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目标拆得细碎，看着周全，其实捆着人放不开手脚。这次直接合并目标栏，那些啰嗦的条条框框全都砍掉。
李柏扫了一眼墙上这张简表，心里嘀咕：纸变薄了，要扛的事反倒更多。看着是简化，其实就是松开绑着的绳子，这帮孩子能不能拿得住，谁也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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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排表换了一拨人，初一的小孩自己给自己安排，不用高年级全包。
宋甜甜手里攥着一把直尺，只管量位置、对齐边线，离墙缝差一点都不行。她先从头到尾示范讲了一遍，怎么量、怎么找平、怎么粘牢。讲完一遍，第二遍直接把尺子递过去，让这个初一孩子自己说一遍怎么做。
小孩磕磕绊绊复述完，手举着尺子不敢落，眼睛一个劲瞟宋甜甜，等着她过来帮忙救场。
宋甜甜本能地抬手，往常到这一步，她早就接过来摆正了，胳膊都抬到半空。
后门传来一声轻咳，是李柏。
声音不大，就是清嗓子。宋甜甜手一下子收了回来，侧头瞥了眼后门。李柏就靠着门框站着，没往这边看，跟随便路过看热闹一样。
她一下懂了，不让她插手。宋甜甜对着小孩摊摊手：“别盯着我，尺子在你手上。贴歪了撕了重贴，多大点事。”
初一小孩咬咬牙，慢慢拿尺子比对，动作慢，但一点点找对了位置。
宋甜甜站在旁边，到嘴边的提醒硬生生咽回去。以前李柏教她怎么带人排表，今天她才算学明白另一回事：看着别人踩坑，管住自己这只爱插手的手。这可比自己动手贴表难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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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走廊里，又有热闹看。
田柯揣着草稿纸往教室走，半路被一个男生拦住。就是之前跟他顶嘴那个，去年跟他说 “你也就比我大两岁” 的那个孩子，这会儿举着表格凑过来，指着 “敢问” 那一栏。
“哥，这块怎么排啊，我搞不明白。”
换以前，田柯直接把纸拿过来，掰开揉碎讲半天，着急了干脆直接帮他填好。
今天不一样，田柯手往回收，没碰那张纸。
“你先试着写一版。” 田柯说得平平常常，“不管对不对，先按你自己的想法填，写完再拿给我看。”
小孩愣了，本来是过来要现成答案的，没料到是这句话。他没走，就站在桌边盯着表格发呆，皱着眉琢磨好久，才拿起笔慢慢写。
田柯也不催他，靠着窗台发呆，不盯着笔尖挑毛病。
李柏站在走廊另一头，隔着玻璃窗看得清清楚楚，脚步停住，没有走过去。
最难的根本不是把办法教出去，是交出去之后，忍住不去抢回来自己干。上次是李柏逼着自己不插手，这次轮到田柯练这一关。李柏心里暗道，这孩子总算开窍了，不再什么都揽在身上当保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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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放学的时候，许念悄悄摸到办公室交表。
她把填好的表格压在一摞作业最底下，藏得好好的，不想被别人看见。李柏整理作业翻到这一页，目光落在动手栏那一行。
这是许念第一次独立填上属于自己的内容，字挤在一起，一笔一划都很紧，看得出来写的时候犹豫很久。
李柏的手指在那一行停了一下。
换别人，说不定当场就夸几句。他什么好听的都没说，安安稳稳把纸捋平，放回作业堆底下。
许念其实一直在门框边上偷偷看，等着一句肯定，结果啥也没等到，心里七上八下。直到听见李柏淡淡一句：“放这就行。” 她小声应了一句，转身走了，脚步反倒松快了些。
有些认可，没必要嚷嚷得所有人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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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那边，武烈也换了方式。
他写在表格上的目标很简单：带一个新来的孩子，亲手把一台机子弄响。
之前武烈教人的时候，上来就叽里呱啦讲一堆原理，一堆术语甩出来，听得新人一头雾水，搞不定了就喊苏敏过来帮忙。
这次他闭住嘴，不多废话，直接把装了一半的器材推到新来小孩面前。
“你来试试。”
“我不会啊，弄坏了怎么办？”
“坏了算我的，你尽管试。”
小孩拿着零件来回调试，第一回，喇叭安安静静，一点声音都没有。武烈站在边上，嘴张了又合上，到嘴边的话憋了回去，没有伸手替他调。
折腾到第二回，一阵滋啦的电流杂音过后，喇叭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广播声。
响了。
小孩眼睛一亮，抬头看他。武烈轻轻点了下头，就两个字：“成了。”
不大喊大叫，也不四处显摆，顺手把剩下的小螺丝往小孩那边推了推，示意他接着试。
李柏在门口远远看着，心里有数，这孩子终于学会慢一拍，不急着兜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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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慢慢暗下来，大家开始收拾器材，实验室门口乱糟糟的。
苏敏手里的记录本，已经换到第四本。封皮上写着对应的学期，一本接着一本，攒了好几年。
她把本子递过来：“这本写满了。”
李柏接过来翻，满满当当都是她记的实验数据、随手记下的调整思路，条理清楚。翻到最后一页，末尾还剩小半行空白，没写完。
“还有空位呢。” 李柏说。
“不留了，给你。” 苏敏没有接回去，转头继续收拾箱子、整理台面。
李柏捏着这本本子，指尖蹭过封皮。走廊吹过来一阵风，凉丝丝的。忙了一整天，也就这会儿能稍微歇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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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差不多都走光了，田柯拿着一张纸，到办公室交这份带人小结。
李柏给他出的题目就不讨巧，不让写自己干了多少活、带成多少孩子。题目就一句话：我哪回兜不住。
要写功劳谁都行。能记住自己什么时候手痒，差点抢过来替别人做完，那才算真学到东西。
田柯把纸拍在桌上，就三行，没有多余废话。最后一行看着突兀：上次有老师问我多大，我答不上来。
李柏扫完一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随手把纸扒拉到桌子边上。
田柯转身往外走，手都碰到门把手了，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李柏。
“老李，问个事。”
“说。”
“后墙那张四栏的表，空着的第四格，让谁填？”
李柏抬眼，视线穿过长长的走廊，望向教室后墙。刚贴好的那张表，第四个格子空空的，还没人认领。
他收回目光看向田柯，慢悠悠开口，话停在这里，刚好留给下一章接：
“先不急着定，看他们谁愿意主动接。”
田柯眨了眨眼，琢磨几秒，没再多问，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下来，台灯亮起来，光线落在那张写着 “我哪回兜不住” 的纸上。
李柏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放权听着挺洒脱，说白了全程都在跟自己忍不住插手的毛病较劲。这帮孩子做得磕磕绊绊，他要做的，就是站在边上管住嘴、管住手，别瞎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