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早上六点四十。
李柏把车挤进大务镇那条窄路口,来回倒两把才停稳,后视镜离墙就剩两指,稍微一动就得蹭上。
他上楼,刚到三楼半,四楼门先开了。
“来了来了!” 李母的声音从窗台飘出来,“别踩那块台阶,砖松!”
“知道。”
“知道你还往那边瞟!”
李柏跨过去,进门换鞋,屋里飘着炖东西的香气,灶上小火煨着一锅。
“妈,咱们出去吃,不用这么折腾。”
“顺手拎点东西。” 李母把两包点心往袋子里塞,摆来摆去摆正,底下垫张纸,“上回见面人家爱吃啥,我记不清了。”
“上回你没去。”
“我没去你就不上点心?”
李柏不接话。跟她掰扯这个纯属白费功夫。
李父从里屋出来,那件夹克洗得发硬,扣子一路扣到领口,伸手扯了扯领子,怎么都捋不顺。手里拎瓶酒,拿旧毛巾裹得严实,塞袋子最底下,再压上那袋咸菜。
李柏看着,跟打包什么违禁货似的。
“爸,不用裹。”
“路上怕磕。”
一家三口下楼,李父走最后,锁门拧两圈,还伸手推一把确认锁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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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李母坐后排,怀里紧紧抱着礼品袋。
“敏敏妈妈是社区医院的护士对吧?”
“嗯。”
“行。” 李母往前探了探身子,“待会儿房子的事沉住气,人家不提,咱别主动往上凑。问起来也别一股脑全说干净,说得太细,跟咱上赶着推销似的。”
“我没打算多说。”
“你那性子我还不清楚。” 她往后靠,来回捋裙子下摆,“嘴笨得很,好听话一句不会说。”
李柏扫了眼后视镜,老太太表面稳着,其实心里慌得直打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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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是苏父订的,明远往西两条街,一家家常菜馆,二楼包间圆桌,转盘涩得要命,推一下卡半圈。
苏父已经到了,正对门坐着,盯着菜单,跟读报纸一样认真。看见他们进来起身,把菜单推过来:“俩孩子挑爱吃的。”
“叔叔您点吧。”
“我先点了一个,鱼香肉丝。” 他掀开菜单一角,“剩下交给敏敏。”
林芳过来接袋子,俩妈一碰面,自然而然就唠开了。
“你这件衣裳颜色好看。”
“老衣服,压箱底的。”
“压箱底的料子实在。”
李柏引着李父往里面位子坐。李父只坐半个屁股,手搁膝盖上,后背不靠椅背。
苏父递烟,李父摆了摆手:“待会儿再抽。”
“成。” 苏父把烟盒搁桌角,没再动。李柏心里有数,这盒烟是留着饭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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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点得快,林芳一口气点五个。李母还想再加,被她按住菜单。
“今天他爸请客。”
“哪能总让你们破费。”
“上回你们安排的。” 林芳合上菜单,“这家不贵。”
李柏插一句:“鱼香肉丝别放香菜,敏敏不吃。”
苏父抬眼扫了他一下,又低头,稳稳扣上茶杯盖。苏敏挨着他坐,悄悄把自己这杯茶推过来,另拿一杯。
头一盘菜上来,李父费劲转着卡壳的转盘,往李柏这边推。
“爸你吃。”
“你先动筷。”
李柏夹了,他才跟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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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十来分钟,苏父慢悠悠开口,包厢一下子静了。
“上周你们学校开会了?”
“嗯,不少外校的过来。”
“你上台讲课了?”
“连着两节。”
苏父 “嗯” 一声,喝完汤放平勺子:“连堂最熬人。”
李柏筷子一顿,行家,一听就懂这里头的累。
“可不是,后半截嗓子哑得跟破锣一样。”
“破锣没事,敲得响学生听得见就行。”
苏敏在旁边笑了笑,低头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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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道菜上来,话题顺理成章拐到房子。李母先绕着苏敏通勤闲扯几句,没聊两句就直奔正题。
“房子看得咋样了?”
“看了三处。” 李柏说,“东边老小区、城北一套,城南一个新楼盘。”
“新房好啊。”
“贵,毛坯,装修又是一大笔开销。”
苏父放下茶杯。
“朝向?”
“客厅阳台朝南。”
“楼层?”
“六楼,电梯房。”
李柏报出面积,话说得保守。桌上静了半秒。
“朝南就行。” 苏父指尖蹭了蹭杯沿,“小点不怕,能晒到太阳最重要。”
这话听得李柏心里松快。跑这么多趟看房,很少有人不揪着大小挑毛病。
林芳跟着接话,语气平平常常:“我们这边也准备了一点,能搭把手,俩孩子别硬扛。”
苏父没拦。李母刚要客套推辞,桌底下李柏飞快按了下她手背。
李母话头硬生生拐回来:“这鱼香肉丝味道真不错。”
一桌人暗地里都松口气。
那个钱数,谁都不挑明。两边心里各有一杆秤,谁先把数字摊开,这顿饭就变谈判了,就这样心照不宣反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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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们打算啥时候办事?” 林芳问得随意,跟问天气差不多。
俩人对视一眼,都没抢先开口。
苏敏把筷子摆整齐:“开学那段不行,装修赶不出来,赶工的活儿全是坑。”
“那选啥时候?”
“年底,寒假前后。” 苏敏看向李柏,“不耽误上课。”
李柏在心里盘了盘时间:期末完事学校清闲,寒假时间够,装修也差不多晾味儿。
“行,年底。”
“就一个行?” 苏敏挑眉,“这么敷衍?”
“不然我现场给你出份筹备方案?”
“你认真算过没?”
“刚捋了一遍。”
“骗人,刚才眼神都飘了。”
“开春太赶。” 李柏老实说,“装完得放味儿,胶味熏眼睛,住进去遭罪。”
苏父重重 “嗯” 了一声,算是拍板。
“那就年底。” 林芳转了转转盘,给李母夹菜,“天冷亲戚大多有空,人齐。”
李母嘴上还念叨:“会不会太赶,被褥零碎都没置办……”
“妈。”
“我是说得早点张罗。”
李柏一看就知道,老太太脑子里已经开始盘亲戚桌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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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账的时候李柏借口去洗手间。
“卫生间在楼下。” 苏父提醒。
“知道。”
他下楼悄悄把单买了,上楼特意绕一圈,装成刚回来的样子。
苏父一眼看穿:“结完了?”
“嗯。”
“你上回就玩这一套。下回换我。”
门口道别。两个爹话都少。苏父掏出烟再递一次,这回李父接了。俩人站边上闷头抽,谁也不说话。抽完,苏父把烟头在垃圾桶沿碾两下。
“路上慢点开。”
李父点头。
李柏看着,觉得这一根烟,比桌上所有话都顶用。
林芳塞给李母一袋冻饺子:“自家包的,回去直接煮。”
“太客气了。”
“过日子都这样。”
李柏拎好所有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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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大务镇的路上,李母在后座反复念叨。
“年底啊。”
“嗯。”
“年底也好,天冷宴席菜好放。饭店得早订,你三叔家人多。”
“妈,还早。”
“一晃就到!” 她挪了挪袋子,“装修别全听师傅忽悠,你爸懂水电。”
一直沉默的李父开口:“水电优先,别的往后排。”
“听见没!”
车停路口,老两口下车。李母走两步又扒着车窗:“就定年底,别改!”
“不改。”
“改了我跟你爸白高兴。”
“知道。”
李母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喊他把外套拉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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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多,回城换成苏敏开车。太阳斜下来,树影拖得老长铺在路面。
“房子先落合同,装修通风晾好,咱们再排别的。”
“嗯。”
“别光嗯。” 她踩刹车减速,“一提结婚你手就下意识摸手机算账,当我看不见?”
“我没有。”
“看见了。”
李柏把手从兜里抽出来,被抓现行。刚才确实摸了手机,又扒拉一遍收支,这回账看着宽松点。
今天这一桌,围着他俩聊房子、定日子,到头来,他俩反倒成了桌上配菜。正事聊完,菜也没少吃,肚子还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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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天已经黑了。楼道声控灯时亮时灭,走两步就暗下去。
苏敏进屋拧开台灯。桌上那张草稿纸还摊着,左边存款、稿费、奖金,奖金后头画了个大大的问号;右边就一个 “看” 字。
她拉过椅子,把纸往中间推,抽一支笔。
“写啥?”
“你看。”
她在 “看” 字底下写下:腊月二十。笔杆轻轻磕了下桌面对齐。字清瘦挺括。
“就这天。”
“腊月二十。”
“算算,礼拜几?”
李柏心里默算完抬眼:“礼拜六。”
“对。” 苏敏把笔丢回笔筒,“周六办事,大家不用请假。”
她起身倒水,杯子稳稳搁到李柏手边。
李柏拿起纸看了看,把卷起来的角按平。教案本就在旁边,后面压着首付和开销的一堆单子。台灯照上去,纸面白得发亮,跟身后墙皮的白,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