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忌见冯肃出言作证,便不再多辩,向众人拱手道:“下官身负护送之责,不敢怠慢。贵人每逢毒发,须得以内力护住心脉,这一路上都是如此。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诸位大人体谅。”
他语气恭谨,却并无畏缩之态。
院中这些人,除冯肃之外,他一个也不认得。
但看众人服色,又见皇城司属官侍立一旁,便知都是宫里来的要紧人物。
他虽不惧,却也不愿平白与人结怨,教苏晚棠多添一层麻烦。
卢允升冷冷道:“如此说来,倒是非你不可了?”
叶无忌道:“天下能人甚多,下官岂敢说这等话?只是眼下尚未寻得解毒之法,下官所习内功恰能抵御阴毒,故而勉力支撑至今。待太医院大能有了良方,下官也就放心了。”
陈文中听他将话递到自己身上,忙道:“此毒究竟如何,尚须诊视之后方能定论。叶统辖既能暂护贵人周全,也是好事。”
卢允升还待再问,董宋臣已抬了抬手。
方才叶无忌从房里出来,董宋臣原想借此追究一番。
若能查出些不轨的实据,便可将这桩入宫之事拦下,省却日后许多周折。
但听过叶无忌与冯肃的话,他却不得不另作打算。
金轮法王伤人之事,冯肃的奏报中已有记载。
至于林氏身上的奇毒,冯肃更是亲眼见过,连落在她肩头的江鸥,也不过片刻便已毙命。
旁人不能近身,叶无忌却能以内力抵御,出入卧房替她疗伤,倒也说得过去。
他在宫中多年,深知有些话可以当面敲打,有些话却不可轻易奏到御前。
眼下房门紧闭,贵人未曾露面,叶无忌又衣冠齐整。
仅凭他留在房中,便指说二人有私,未免太过牵强。
何况司天监已将林氏说成了天降福瑞,宫中又定下了名分。
此事若闹得沸沸扬扬,损的也是皇家颜面。
官家追问下来,自己拿不出凭据,反倒难以交代。
董宋臣瞥了冯肃一眼,心道:“这厮先前奏报虽不尽详,却也留了几句话。此刻若逼得紧了,他们彼此作证,倒显得是我有心为难。”
他暗暗按下此念,脸上已换了一副笑容,说道:“原来如此。叶统辖,方才卢提举也是关切贵人安危,故而问得细了些,你不必介意。”
叶无忌道:“诸位奉命而来,理当问个明白。”
董宋臣见他答得得体,微微点头,道:“咱家董宋臣,现任内侍省押班。这位是皇城司的卢提举。叶统辖远道护送贵人,又费心疗伤,这一路倒是辛苦了。”
叶无忌听得“董宋臣”三字,心中一动。
这名字他早有耳闻,知道是官家身边极得宠信的内侍。
今日一见,只见他笑容和气,说话不疾不徐,方才那番盘问却半点也未落下。
当下又拱手道:“原来是董押班、卢提举。下官不识二位,还望恕罪。护送贵人乃是职责所在,辛苦二字,实不敢当。”
董宋臣笑道:“有功便是有功,何必过谦?待咱家回宫,自会据实禀明官家。”
说罢,目光越过叶无忌,落在那扇房门上。
“咱家今日奉官家口谕,带陈医官与张少监前来,一为诊察贵人伤病,二为查验毒症。天色已晚,不好再耽搁了,还请叶统辖代为通禀。”
叶无忌侧身让开,道:“自当如此。不过有几句话,下官须得先禀明诸位。”
董宋臣道:“你说。”
叶无忌道:“贵人身上的毒虽已暂且压住,却并未解去。入内之后,还请诸位先留在屏风外,不可贸然近前,更不可触碰贵人的肌肤。床帐被褥,也以不碰为妥。”
陈文中皱眉道:“连被褥也沾有毒性么?”
叶无忌道:“此毒古怪,下官也未能尽知。只是贵人毒发之时,身旁物事究竟有无沾染,谁也不敢断言。诸位谨慎些,总是好的。”
他顿了一顿,又道:“下官方才运功,内力耗损不少。倘若有人误触中毒,只怕一时救援不及。”
陈文中本已走近台阶,听了这话,不由得停住脚步。
他来时虽知要验的是奇毒,却未料到竟有这么多忌讳。
医者诊病,望闻问切各有所用,若连病人也近不得,这脉又从何诊起?
张思训站在他身旁,也向房门望了一眼。
他此来是奉命察看贵人形貌气色,并非前来试毒,自然不肯轻易涉险。
董宋臣将二人神色看在眼里,心下也有几分踌躇,面上却不肯显露,只问道:“隔着屏风说话,总无妨罢?”
叶无忌道:“贵人神志清明,诸位有什么话,只管相询。只要不近身触碰,当不致有碍。冯大人一路随行,也曾数次在门外问安。”
冯肃忙道:“正是。下官与贵人隔着帘子说过话,并无不妥。只是诊脉之事,还须陈医官费些斟酌。”
陈文中沉吟道:“且容下官先问一问病情,再作道理。”
董宋臣这才点头,说道:“陈医官,张少监,叶统辖所说,你们都记下了。入内先向贵人见礼,诊视之事不必操切,凡事小心为上。”
叶无忌应了一声,转身走到门前,轻轻叩了两下,推开房门,躬身通禀道:“启禀娘娘,宫里的董公公与卢提举奉官家口谕,带太医局陈大人、司天监张大人前来探望娘娘了。”
内室拔步床上,苏晚棠已整好浅碧色交领襦裙,将鬓边散发拢入髻中,倚枕而卧。
青纱帐低低垂着,遮去了大半身影。
方才院中的问答,她听得清清楚楚。
此刻听见通禀,便缓缓说道:“有劳董公公与诸位大人挂心,叫他们进来罢。”
声音轻弱,说到末了,微微一顿,似是气力不继。
董宋臣这才带着陈文中、张思训与卢允升,重新拿帕子掩住口鼻,屏住呼吸,一步三停地迈过了正房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