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宋臣伏在阶下,见赵昀踱了几回,仍不言语,便轻声道:“官家,此事倒不必急于定夺。”
赵昀停下脚步:“你有什么主意?”
董宋臣道:“冯肃奏报虽详,终究不是医家之言。林氏身上的毒症究竟到了什么地步,可有法子医治,须得太医亲自看过,方能作准。至于当年司天监所奏的命相,也该遣人再去验看一番。”
他略顿了顿,又道:“人既已安置在都亭驿,左右出不了岔子。官家何不先命医官与司天监的人前去查验?待查得明白,再定迎不迎她入宫,岂不稳妥?”
赵昀听到这里,眉头稍舒,说道:“不错。只是这毒如此厉害,遣去的人也须小心。”
“奴婢愿亲自走一趟。”
董宋臣叩首道,“一来替官家看个明白,二来也好约束众人,免得他们不知轻重,惹出事来。”
赵昀点了点头。
“便交给你办。你去太医局、司天监各挑一名得力的人,明日一早……不……立刻到都亭驿查验。未得朕的旨意,不许将人带入皇城。”
说到末一句,语气已甚是郑重。
董宋臣道:“奴婢遵旨。查验之后,立时回宫奏报,绝不耽搁。”
赵昀抬手指了指榻边的奏报:“这个你也带去,教医官先看一看,莫要毫无防备便近她的身。”
董宋臣双手接过,躬身退出缉熙殿。
卢允升正在殿外候着,见他出来,忙迎上两步。
董宋臣并不多言,只招了招手,领着他向外行去。
此时,都亭驿西跨院中,却仍是一片清静。
苏晚棠沐浴已毕,身上只松松垮垮地披了一件浅碧色的丝绸寝衣。
湿漉漉的乌发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滚过她白皙的脖颈,一路淌进微敞的领口深处。
她坐在拔步床沿,双腿并拢,寝衣贴着大腿外侧,勾勒出丰腴的臀部与圆润的腰肢曲线。
因为刚泡过热水,她整个人透着一层粉润的光泽,胸口那抹饱满的弧度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白得晃眼。
叶无忌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块干布巾,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长发。
自入临安以来,两人处处留心,直到此刻关上房门,才算得了片刻安宁。
叶无忌算准了今晚无事,手上的动作便渐渐不老实起来。
苏晚棠呼吸一滞,抬手按住他的手腕,转过头嗔道:“头发还没擦干呢,你这手又往哪儿乱摸?”
叶无忌丢开布巾,俯身凑到她耳畔,闻着她身上散发的茉莉冷香,笑道:“坐了十几天的船,身子骨都僵了,我这不是想着先替你检查身体,活动活动筋骨,好把经脉彻底疏通一回。”
苏晚棠脸颊滚烫,将头偏了偏,避开他灼热的呼吸,小声嘟囔道:“油嘴滑舌,明明就是你自己馋了,偏要拿疏通经脉当幌子。”
苏晚棠犹豫了一下,不好意思继续道:“今日在码头上,冯大人说得那般笃定,想来宫里一时还不会遣人来罢?”
叶无忌道:“照他所说,奏报入宫之后,尚须层层传递,最快也要明日才有旨意。不过宫里的事,谁又说得准?”
苏晚棠轻轻叹了口气。
“早知到了临安,还有这许多麻烦,倒不如留在山里清静。”
叶无忌笑道:“这时候才想回山,可迟了一步。”
苏晚棠回过头来,佯嗔道:“你倒还笑得出来。”
叶无忌将她肩头的湿发拢到身后,道:“愁也无用。眼下他们最怕的是你身上的毒,只消这件事不露破绽,旁的自有法子应付。”
听他说到毒症,苏晚棠脸上那点笑意便淡了。
“你先前替我行功,已将余毒压下许多。太医若来诊脉,会不会瞧出不对?”
叶无忌手上一缓,随即说道:“寻常医官纵能察觉脉象有异,也未必识得其中缘故。只是你这毒脉本就古怪,咱们不可大意。”
苏晚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半晌不语。
叶无忌知道她的心思,收起布巾,轻轻握住她的手掌。
“放心。待此间事了,我总要设法将你身上的余毒除净。”
苏晚棠抬眼望着他,低声道:“我不是催你。只是你每回替我运功,都要耗费不少真气,若再遇上强敌……”
“哪有这许多强敌,专等着我运功之后找上门来?”
叶无忌说得轻松,手上却不敢怠慢。
他替她将长发拭得半干,又将窗扇掩上,免得晚风吹入。
苏晚棠见他前后照料,心中一暖,伸手替他整了整衣襟。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苏晚棠先转开脸,轻声道:“这里到底是官驿,你也该谨慎些。外头若有人来,见你总在我房中,难免多心。”
叶无忌道:“如今只能我服侍你,原是冯肃知道的事。”
“白日里自然说得过去,这会儿天都快黑了。”
她声音越说越低,叶无忌见她面有羞意,不待苏晚棠答应,顺势将她横抱起来,往拔步床深处走去。
“天黑疗伤效果更甚,我这就替你深深调理一番,包管今晚睡个好觉。”
青纱帐落下,遮住了满室春光。
苏晚棠起初还伸手推拒,吞吞吐吐地求饶,到了后来只能任由叶无忌施法。
这一番足足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两人却不知,董宋臣出了缉熙殿,尚未走到太医局,便已改了主意。
赵昀原命他明早前去,他本该依旨行事。
可一想到官家方才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样,他心里便有些不踏实。
这位官家的性情,他服侍多年,如何不知?
眼下虽将事情交代下来,到了夜间,只怕仍要惦记。
倘若半夜忽然遣人来问,自己只答一句“尚未查验”,纵不至于获罪,也少不得落个办事迟缓的不是。
何况阎贵妃那边,还等着他的回话。
林氏女若当真身带奇毒,自然不足为虑;若奏报有所夸大,事情便又不同。
他总要亲眼看过,才能回去交代。
想到这里,董宋臣停步问道:“卢提举,都亭驿那边,眼下是谁照管?”
卢允升道:“冯肃已安排妥当,驿中也添了人手。押班可是要传什么话?”
董宋臣望了望天色,道:“这会儿还早。既是奉旨查验,何苦定要等到明日?早些查清,官家也好早些安心。”
卢允升略一迟疑,道:“只是官家方才……”
“官家命咱们谨慎办差,可没说今夜不许去。”
董宋臣将声音放缓了些。
“不过是早走一趟。查得明白便回奏,若一时查不清,明日再去,也是一样。”
卢允升听他如此说,便不再相劝。
当下两人先到太医局,叫来当值医官陈文中。
董宋臣将奏报交他阅过,又细细叮嘱,不可贸然近身,更不可徒手碰触病人所用之物。
陈文中越看越是心惊,忙命人收拾药箱,另备诊脉所用的丝线等物。
随后,董宋臣又遣人去司天监传话,请少监张思训同往,并命卢允升叫上冯肃。
轿马出了宫门,径向都亭驿而去。
驿站内,苏晚棠浑身香汗淋漓,软绵绵地伏在锦被上,连抬一抬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叶无忌盘膝坐在她身侧,正拢着她的手腕,运转阴阳轮转功。
正欲收功,他忽然耳朵微动。
他如今已臻先天后期,先天功又进至第四层,院外稍有响动,便难瞒过他的耳目。
此刻隔着院墙,忽听得一阵纷杂脚步声,自游廊那头而来。
其中数人步履沉稳,另有两人脚步虚浮,显然不谙武功。
叶无忌心中一凛,运功的手势却丝毫未乱。
只听驿丞在外赔笑道:“便是这里。冯大人先前吩咐过,院中不许闲人走动,下官一直教人守着,不敢有半点怠慢。”
随后有人低低应了一声,接着便传来钥匙碰响之声。
都亭驿各处院落,驿丞手中皆留有备用钥匙。
叶无忌先前只锁了院门,并未从里面落闩,此时听那锁簧轻响,便知外头的人已要进来了。
他暗自皱眉。
若只是冯肃来问话,断不会领这许多人,更不会不等通报,便径自开门。
看来宫中的人竟比预料中来得早了。
院门呀的一声推开,脚步声随即入内。
叶无忌缓缓撤去真气,先将苏晚棠腕间经脉护住,这才收手。
苏晚棠察觉有异,睁开眼睛,见他侧耳凝神,便撑起身子,轻声问道:“夫君,怎么了?”
叶无忌扯过锦被,替她掩好,低声道:“外头有人进院子了,听脚步声不下十人,多半是宫里派人来查验你的毒症了。”
苏晚棠脸色刷地白了,慌忙伸手去抓床头的浅碧色襦裙:“冯大人不是说最快也要明日才有旨意,怎的这会儿就来了!你快从窗户翻出去,万一让人瞧见你从我屋里出来,可怎么说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