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忌点了点头,顺势揽住苏晚棠丰腴柔韧的腰肢,让她半个身子依偎在自己怀里。
苏晚棠多年独居,早已惯了与人相隔数步说话,直到遇上叶无忌,才知有人相伴是何等滋味。
叶无忌练成九阳神功,又有混沌之气护身,不惧她身上的毒性。
此刻他伸手相揽,她便轻轻靠了过去,将脸颊贴在他肩头。
江风吹来,她鬓边几缕散发拂过他的衣襟。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只听船旁水声不绝,远处有舟子扬声相呼。
叶无忌望着北面渐渐远去的山影,忽然想起一事,说道:“沿汉水往襄阳去,再入西面山中,有一处地方叫绝情谷。我有个同门师兄,如今还关在那里。”
苏晚棠抬头道:“你那位师兄,怎会被关在深山里?”
叶无忌道:“他叫尹志平,与我同拜在丘处机恩师门下。我在终南山学艺时,他入门早,武功又在我之上,很以师兄的身份自居。偏偏我不肯事事顺着他,两下里便生了嫌隙。”
苏晚棠道:“同门学艺,纵有些口角,也不该结下什么深仇。”
“原也不必如此。”
叶无忌淡淡一笑,“只是他容不得我,我也不肯低头,往来几次,便越闹越僵了。”
全真教自王重阳创立以来,声望甚隆。
重阳真人去世后,全真七子各收门徒,教中弟子遍布北地,武林中人提起终南山重阳宫,无不敬重几分。
尹志平是丘处机门下大弟子,剑法、内功皆有根底。
赵志敬被逐出师门后,三代弟子之中,尤以他最受看重,教中已有不少人认定,日后掌教之位多半要落在他身上。
叶无忌初上终南山时,在师门中并无多少相熟之人,武功也未大成。
尹志平若要借着师兄的名分为难他,他往往只能忍让,实在避不过去,才设法应付。
那些事当时颇觉难堪,如今回想,却已隔得远了。
苏晚棠听他说完,眉头微蹙,道:“如此说来,他对你积怨已深。倘若有朝一日逃了出来,岂不要再寻你的不是?”
叶无忌摇了摇头:“他出不来了。手足筋脉俱断,内功也已被废,纵有人救他离谷,他也不能再同人动武。”
苏晚棠微微一惊:“是谁下的手?”
叶无忌望着江水,过了片刻,才道:“他对一位姑娘起了邪念,竟想乘人之危,行那不义之事。后来阴谋败露,被那位姑娘废去武功,留在绝情谷底。”
苏晚棠听到这里,脸色也沉了下来。
“既入道门,却做出这等事,岂不辜负了师长多年教诲?”
叶无忌道:“恩师若知道了,想必也要伤心。”
他说这一句话时,语声低了些。
丘处机性子刚烈,生平最重侠义,若得知自己寄予厚望的大弟子竟有这般行径,只怕比受人一剑还要难过。
苏晚棠见他神色,便不再追问尹志平的事,只道:“你方才提起他,我还当你心里仍记着从前那些过节。”
叶无忌笑了笑:“那时他一句话,便能叫我在重阳宫里多受几日拘束,怎能不记着?如今他已落到这般田地,我再去计较,也没甚意思。”
昔日在终南山上,他须时时提防这位师兄,唯恐一步走错,便落人口实。
此后辗转大理,几经生死,又在建昌关领兵破敌,所遇之人、所历之事,早非当年可比。
如今便是金轮法王亲至,他也足可一战。
尹志平纵然武功未失,也再难像从前那般压住他了。
只是想到师门旧事,他心中并无多少得意。
昔日同在恩师座前听讲,后来却各走各路,竟到了这般地步。
苏晚棠伸手替他拢好鬓边被风吹乱的头发,轻声道:“既是过去的事,便由它去罢。此去临安,还有许多正事等着你,何必为这样的人费神。”
叶无忌低头看她,笑道:“娘娘说得是。我方才还劝自己不要多想,转眼又说了这一大篇,倒叫你跟着烦闷。”
苏晚棠道:“谁烦闷了?你肯同我说这些,我听着便是。”
她说得平平常常,叶无忌心中却微微一暖,握住了她搭在栏边的手。
苏晚棠朝楼下望了一眼,轻轻挣了挣,低声道:“底下有人来往呢。”
叶无忌笑道:“咱们在这里说话,又碍着谁了?”
“你只管装糊涂。”
苏晚棠脸上一红,“待会儿冯大人上来,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叶无忌见她含羞,便不再逗她,松开了手,仍与她并肩倚着木栏。
江面上几艘商船张帆驶过,他顺手指去,说起昔年沿汉水行路时见过的风物。
苏晚棠听得入神,偶尔问上一句。
说到有趣之处,两人相视而笑,先前那番沉重心事,也渐渐淡了。
这时,一楼船舱外,冯肃正提着一把茶壶,想到船头透一透气。
他绕过舱板,忽听楼上传来说笑之声,随意抬头看去,脚下不由一顿。
只见叶无忌立在栏边,苏晚棠倚在他身侧,正仰着脸听他说话。
江风吹起她的衣袖,她抬手替叶无忌拂去肩上一片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碎叶,神态甚是亲昵。
午后日光照在两人身上,衣袂相接,笑语低低。
冯肃看在眼里,心中竟不由自主地想道:“好一对璧人。”
这念头刚起,他便悚然一惊,手中茶壶险些脱手。
楼上那位叶老弟,莫非当真不知轻重?
天子看中的女子,他也敢这般亲近。
此事若传入宫中,岂是几句分辩便能揭过去的?
冯肃屏息站了片刻,忽又在心中道:“不对,不对,许是我瞧岔了。”
苏晚棠身具奇毒,寻常人碰她不得,这一路上,送茶送饭的人都须格外小心。
只有叶无忌内功深厚,不惧毒性,能在旁照应。
方才两水相汇,船身确是晃了几晃。
想来苏娘子不谙武功,站立不稳,叶无忌才伸手扶住了她。
至于替他拂去肩头碎叶,也未必便有甚么私情。
冯肃越想,越觉得这般解释才说得通。
叶无忌年纪虽轻,却能领兵破敌,在建昌关立下大功,连余制置使也对他另眼相看。
这样的人,岂会不晓得其中利害?
此番奉旨入京,正是大好前程的开端。
他纵然再喜欢苏晚棠,也总该替自己的身家性命想一想。
“是了,必是我多心。”
冯肃提起茶壶喝了一口,茶水早已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他本想再往楼上看一眼,头抬到一半,又生生忍住。
既已认定是自己看错,便莫要再看了。
万一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往后见了提举大人,倒不知该如何回话。
他定了定神,转身掀开舱帘,匆匆回房去了。
二楼甲板上,叶无忌耳目灵敏,早已听见冯肃走来。
后来脚步忽止,随即退到檐下,他也听得清清楚楚。
待那脚步声进了船舱,苏晚棠才轻声道:“方才可是有人在下面?”
叶无忌点头道:“冯大人出来吃茶,这会儿又回去了。”
苏晚棠望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忍不住道:“你倒沉得住气。”
叶无忌没有答话,只将她被风吹开的衣襟轻轻拢好。
苏晚棠低下头,片刻之后,又抬眼望向东去的江流。
临安尚远,可船每往前行一程,离那座皇城便近了一程。
叶无忌似是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手臂略略收紧,将她揽在身旁。
江风拂面,双层乌篷船破开汉水与长江交汇处的浪花,顺着浩荡江流,继续朝东面的临安城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