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灌县的街上空无一人。
钱大富站在自家后院门口,两手抄在袖口里,冻得直跺脚。
今晚没有月亮,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屋檐下挂着的一盏油灯,被寒风吹得来回晃荡。
旁边的伙计王二狗吸溜着鼻涕,缩着脖子四处张望。
“掌柜的,叶大人真要大半夜给咱们送粮?”
钱大富一巴掌拍在王二狗的后脑勺上。
“你懂个屁,叶大人办事向来不按套路出牌,让你等着就等着,少嚼舌头。”
王二狗捂着后脑勺,不敢吭声了。
两人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巷子口终于传来了木轮碾压石板路的动静。
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陈大柱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个灯笼。
灯笼用布蒙住了三面,只朝前方透出一道微光。
后面跟着三十辆板车,每辆车上都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
士兵们弓着腰推车,口中呼出的白气在灯火映照下,一团接一团地散开。
“停。”
陈大柱压低嗓子喊了一声。
板车全部停在钱家后门外。
叶无忌从最后一辆车旁绕了出来,拍掉手上的灰土,几步走到钱大富跟前。
“老钱,开门。”
钱大富赶紧把后院的两扇木门推开。
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惊得他眼皮直跳,赶忙往铰链上吐了口唾沫。
“大人,您这大半夜的,干啥呢?”
钱大富探头看着那一溜板车,脸上的褶子全拧在了一起。
叶无忌朝车上扬了扬下巴。
“卸货,这些粮全放你家库房里。”
陈大柱挥了挥手,士兵们开始扛着麻袋往院子里送。
一袋粮食最少也有七八十斤重,士兵们扛在肩头,脚步踩得又快又稳。
有个年轻兵卒脚底踩上了一片碎冰,整个人往前一扑。
麻袋重重磕在门槛上,袋口豁开,白花花的大米哗啦啦往外淌。
陈大柱提着灯笼转过身,抬脚踹在兵卒的屁股上。
“没长眼啊!这都是粮食,金贵着呢!”
叶无忌走过去,伸手将那兵卒拉了起来,拍了拍对方肩膀上的尘土。
“行了,黑灯瞎火的,路面又结了冰,摔倒也正常。”
“把破麻袋换一个,地上撒落的米扫起来喂马,别糟践了粮食。”
那兵卒低着头,连声应是。
陈大柱凑了上来,低声说道:“大人,这路实在太难走了。”
“咱们从县衙推过来,车轴足足断了三根,这巷子里的石板路太窄,拐弯的地方车轱辘卡死了好几回,兄弟们的手心都磨烂了。”
叶无忌看了看他手里那盏灯笼。
昏暗的灯光映着陈大柱额角的汗珠,大冬天的夜里推了这么远的路,着实不易。
“明天让梁伯钧弄些碎石子,把这几条巷子的坑洼地方垫平。”
“断了的车轴去找司空绝换新的,今晚辛苦弟兄们了,回去每人加半斤肉。”
后面那些正弯腰卸货的兵卒听到这话,干活的力气都足了不少。
钱大富站在自家库房门口,看着一包包粮食垒得高高的,堆在库房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搓了搓手,小碎步挪到叶无忌身边,压低了声音。
“大人,您这是唱的哪一出?”
“您花五倍的高价,好不容易从各处收上来的粮食,怎么全搁我这了?”
叶无忌靠在门框上,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瘪的酒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冷酒入喉,有些呛嗓子。
“放你这,是让你明天一早拉到宋家大宅门前,按八倍的价格卖给宋半城。”
钱大富整个人呆立在原地,嘴巴张得老大。
“卖给宋老狗?大人,我这耳朵没听错吧?”
叶无忌没有回答,顺手将酒葫芦塞回怀里。
钱大富终究是做了半辈子买卖的人,愣了片刻后,便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账。
“您五倍收来的,让我卖八倍。”
“一石米能赚三两银子,三十车粮加在一起……这买卖倒是不亏,可大人,您图个啥啊?”
钱大富越想越不对劲,一拍大腿。
“您要是为了赚银子,前两天干嘛要抬高粮价?直接让宋老狗三倍价格收着,您把县衙的存粮拉出去卖给他,不仅省事,赚得还更多。”
叶无忌斜了他一眼,没说话。
钱大富继续说道:“您要是为了存粮度过寒冬,可灌县几万张嘴等着吃饭呢。”
“您好不容易从周边村镇收来的粮食,转头又送到宋半城手里,咱们往后吃什么?”
他越想越糊涂,急得在原地来回打转。
“大人,您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叶无忌抬脚在钱大富的屁股上踢了一下,力道不重。
“你哪来这么多废话,你那脑子要是能想明白,你就坐我这个位置了。”
“我乐意这么干,让你卖,你老老实实去卖就是了。”
钱大富揉着屁股,嘴上不敢再多问,但那一双小眼睛里依然满是疑惑。
叶无忌看他这副模样,往前凑了小半步,压低了声音。
“你就跟宋半城说,这是你老钱压箱底的存货。”
“你怕兵荒马乱,早年间偷偷在乡下攒了一批粮食,如今瞧着粮价飞涨,你动了心思,想趁机出货捞一笔。”
钱大富连忙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顺便,多说我几句坏话。”
“就说叶无忌那是打肿脸充胖子,账上早就见底了,今天连收粮的告示都没敢换,还挂着五倍的价格硬撑面子。”
“你把那宋老狗捧高点,让他觉得这一局他赢定了。”
钱大富咽了口唾沫,低声问:“大人,这里面的门道,怕是深得很吧?”
“少打听,把我交代的事情办妥就行。”
叶无忌拍了拍他的肩膀。
钱大富只觉得肩头沉了沉,连忙点头。
“明白,大人您尽管放心,编瞎话这事我最拿手,明天保准把那宋老狗哄得找不着北。”
叶无忌没再多言,见粮食已经卸完,朝陈大柱挥了挥手,示意带人撤退。
三十辆空板车排成一长溜,在夜幕中一点点远去,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也随之沉寂下去。
叶无忌没有跟着回县衙,他双手背在身后,独自顺着狭窄的巷子往东踱步。
寒风顺着墙根灌进来,带着腊月里特有的干冷。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在脑海中推演着宋半城那边的反应。
这一局的关键,从来不在于赚取那一石米三两银子的差价。
宋半城敢跟他打价格战,无非是依仗着家底厚实,能耗得起。
五倍收粮是抛出去的诱饵,目的是让宋半城把手里的现银全部砸进去囤粮,让那老狐狸觉得自己占尽了上风。
而今晚的举动,则是往这把火上再浇一勺油。
钱大富明天把粮食一卖,宋半城只要稍加打听,就会发现叶无忌连收来的粮食都快兜不住了,底下的商户已经开始各怀心思地私自出货套现。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叶无忌的银子已经见底,快要撑不住了。
宋半城一旦得出这个结论,势必会加大收粮的力度,将灌县周边能买到的每一粒粮食都吃进仓里。
等到这老家伙把手里的银子全部换成粮食,库房里堆满粮袋,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
叶无忌笑了笑,没有继续往下想。
往后的棋,到时候再落子也不迟。
铁匠坊位于窄巷尽头往北拐的拐角处。
还没走到跟前,清脆的打铁声便已传入耳中,院墙上方也映出了一片火光。
叶无忌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炉膛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天寒地冻判若两界。
司空绝光着膀子,浑身结实的肌肉在火光下泛着亮光,正挥舞着铁锤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铁板。
铁锤每一次落下,都会溅起一片耀眼的火星。
叶无忌在门边等了一会儿,直到司空绝将铁板锤打完毕,丢入水中淬火,这才出声。
“老司空,明天陈大柱要过来换几根车轴,你提前备着。”
司空绝将铁锤放在铁砧上,扯下挂在脖子上的粗布毛巾胡乱擦了把脸,转过身来。
“大人,没铁了。”
这四个字说得极为干脆,没有任何铺垫。
叶无忌的脚步一滞。
“没铁了?前几天不是刚运回来一批废铁吗?”
司空绝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伸手指向墙角堆放的几件半成品。
“您要的水力鼓风机零件,贺三通要的弩机弹片,还有巡防营那些报废兵器的修补翻新,另外伙房里还碎了三口铁锅要补,那批废铁早就消耗干净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如今这铺子里,连打马蹄铁的料子都得抠搜着省着用。”
叶无忌踱步到墙角,捡起一个粗胚零件瞧了瞧。
手艺相当扎实,接缝处打磨得光滑平整。
但四周当真实空荡荡的,连点多余的铁屑都没瞧见。
“铁矿石呢?黑水部那边还能送货过来吗?”
司空绝摇了摇头。
“杨雄上回派人送信,说是他们那边的铁矿石也吃紧,得从铁勒部那边交换,下一批最快也得等到开春暖和了才能运到。”
叶无忌没再吭声,在宽敞的作坊里踱着步子。
地上散落着炭灰,几把刚打好的刀胚靠在木架旁等着开刃。
炉子里的火光一点点弱了下去,没有添炭,火苗一点点熄灭。
烧红砖需要建窑,窑炉需要耐火砖。
等水泥窑建起来,还得用大铁箍进行加固。
酒坊的蒸馏器具需要红铜,红铜同样吃紧。
强弩需要铁,城防器械需要铁,农具需要铁,连百姓过日子也离不开铁。
这灌县如今是百废待兴,可铁料短缺,无疑是最致命的软肋。
“大人?”
司空绝见他长久不语,出声唤了一声。
叶无忌收回思绪。
“行,我明白了,车轴先用硬木料顶替一阵子,铁料的事情我来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