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把手抽回来的时候,那截布条还留在缝隙里,一端浸着油,另一端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她没有再看那道缝隙,而是从包袱里拿出了之前用过的那块白布,沿着墙基的接口处重新铺开,铺好之后她没有立刻用手压平,先用铁铲的背沿沿着布边刮了一遍,像是要先让布料贴合墙体表面的弧度再按实。
赵铁蹲在她对面,没有说话,但他调整了一次蹲姿,像是已经准备好要继续往下挖了。他看完她的动作,又看了一眼天边——云层正在变薄,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但光线已经开始变暗。
阿月把白布铺在接口处之后,没有急着检查吸水的情况,也没有像之前一样用手压,而是先往后退了一小步,退到墙基转角的外侧,像是要等那块布自己先和墙面贴实。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面上沾了一层湿泥,边缘已经被风吹干,结了一层薄薄的白皮。她蹲下用手指捻了一下鞋面上的干泥,很脆,捻一下就碎了,和旧城那边墙基底下的土是一种质地——细腻、干透之后颜色偏灰白,像是混过骨粉的土。
她站起来,把手上的泥灰在衣摆上蹭掉,沿着墙基走了几步,走到转角处的另一侧蹲下来。那一侧的墙面没有接口,也没有缝隙,墙体表面覆盖着一层风化得不太均匀的旧土壳,有些地方已经被风沙打磨得平整光滑,有些地方则保留着原始的风化面,坑洼不平。她把手指按在那片光滑的墙面上,沿着墙面向下摸了一段距离,摸到底部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处微微凹陷的地方,大约半个指甲盖大小,形状不太规则,像是被水冲刷出来的凹痕。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凹痕的位置,又抬头看了一眼墙基底部的走线——那道凹痕正好处于接口处延伸出来的弧线上,像是一整条路径在墙体表面留下的一个标记点。她没有叫赵铁,也没有移动位置,就蹲在原地,用食指沿着那道凹痕的边缘描了一圈,像是正在确认它的大小和深度是否足以容纳一条通道的起点。
赵铁隔着墙基听到她的声音,站起来走过来:“怎么了?”
阿月没有抬头,手指还停在那道凹痕上:“这面墙不是直的,是有弧度的,弧度并不太大,但确实在往东南方向偏转,接口的位置也是顺着这个弧度走的。”
赵铁蹲下来也摸了一下那片凹痕:“旧城墙底下那道接口,也是沿着同一个弧度走的。接口是顺着墙体的弧度延伸出来的,不是被打破的,是墙体自己留出来的。”
阿月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回接口处,蹲下把那块白布从墙面上揭下来。布底的潮气已经透过了两层布料,在布面上留下了一片深色的印痕,印痕的范围比之前两次更大,边缘也更为清晰,像是墙体内的潮气正在沿着一条固定的路径持续向外渗透。她把白布翻过来看底部,底部的潮气印痕更深,颜色也更深,像是吸了比之前更长时间的水汽。潮气的形状沿着墙体的弧度弯转,延伸到一个确定的方向——东南方向。
赵铁站起来看了一眼那片印痕的走向,又弯腰把手掌贴回墙基侧面的土皮上,感受土皮底下的温度和湿度。赵铁把手掌从土皮上拿开,手心微微泛红,像是接触的时间稍微长了点。“墙底下那层土的温度比上面高了半指,不是太阳晒的,是墙内热量沿着墙体向下传导导致的。它在往外送温度。”他停了一下,“白天它吸热,到了夜里,它会把白天吸进去的热量慢慢地从墙内部放出来。像是一面墙也在呼吸。”
阿月没有说话,她蹲回那道缺口旁边,用手指探了一下缺口的边缘,然后把手伸进去,这一次她没有伸太深,只是沿着缺口内壁摸了一圈,像是在确认那道已经浸过油的布条是否已经彻底浸润了内部的墙体表面。收回手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对赵铁说:“明天再来。”
回去的路上,风比来的时候小了一些,从侧面吹过来,贴着墙根走。阿月走在前面,包袱里的白布还带着潮气,赵铁走在她身后。快到巷口的时候,阿月侧过头说了一句:“如果那面墙在白天吸收热量,然后在夜里释放出来,墙底下的水汽和咸味就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了。通道内部一直保持着均匀的温度,不是地下水的自然温度,而是有人用某种方法让墙内空间保持恒温的。”
赵铁没有接话,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又恢复了正常速度,像是那句话他也听进去了,只是先放一放,等过了今晚再想。
彩英的院子已经亮了灯。灯是从窗台透出来的,不算太亮,薄薄一层黄光铺在门槛前的地面上,像是特意留在那里接人的。阿月走进院子的时候,彩英正蹲在灶间门口添柴,火光照亮了她一侧的脸颊,嘴角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把灶台上的热水壶端下来,放在灶台边沿晾着。阿月把包袱放在门槛上,解开结口,把白布翻出来搭在椅背上,然后坐到门槛上。赵铁没有进院子,他在巷口的墙边站了一会儿,侧身靠在墙上,像是在等风把某一道还没有吹完的气息送完。然后他把铁铲竖起来靠在院墙边,转身往回走了。巷口的风跟着他走了一段,像是替那道墙基继续测量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