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英的灯油放在灶台底下的陶罐里,罐口封着一层油纸,油纸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有打开过。阿月蹲在灶台前面,揭开油纸的时候,一股陈年的菜油味散出来,不刺鼻,反倒有种烟火气。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油,在手背上抹了一下,是凉的,质地比水厚重,像是在陶罐里放了很久才沉淀下来的那种。
赵铁把铁铲靠在灶台边上,没有催她,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巷口的方向,像是在判断天色还能撑多久。午后刚过,云层薄,太阳还没有完全偏西。
阿月把油纸重新盖好,把那罐油拎起来放到门口,用一块旧布包住罐口,又在外面裹了一层,防止在路上洒出来。她没有带多余的灯芯,也没有带火折子,就带了一罐油和那叠白布。
两人再次走到墙基底下时,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阿月蹲下来,把缺口边缘糊上去的碎土重新拨开,露出底下那道缝隙。缝隙里透出来的风比刚才弱了一些,像是墙体内的空气正在慢慢沉静下来,像一扇门已经准备好被推开,只差最后一道力。
阿月把那罐油放在墙根边,解开罐口的旧布,用手掌蘸了一掌心的油,均匀地涂在缝隙的内沿和四周的土壁上,像是在替那面墙润一道旧痕。然后她又蘸了一些油涂在铁铲的刃口上,又用手指沿着缝隙边缘抹了一层油。
赵铁蹲在对面看着她的动作,等她涂完油又递了一块白布过去。阿月把白布接过来折成条状,浸透了油,一端塞进缝隙里,另一端留在外面。她没有用火折子,只是把那截露在外面的布条搁在墙根底下,让风替它慢慢晾干,像是在等风先替她试一试那道缝隙的温度。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道湿透了油的布条,没有再往里塞,也没有催它快点干。她把铁铲靠在墙边,用旧布盖住罐口,站起来退了两步,像正在把自己的呼吸和那道缝隙的风向校准到同一个频率上,等风彻底停下来,她才能够确认那道缝隙是在往外吐气,还是在往回收。
赵铁也在等。他靠着墙基的转角处蹲着,目光落在油布条的末端,像在数它干透之前还需要几阵风。
风停了。
那道浸了油的布条末梢微微动了一下,像被人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它又动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像是缝隙内部正在把风往外推。
阿月没有动,她蹲在原地看着那道布条,目光像笔尖一样细细地描过它的末端。赵铁也没有动,他手掌按在墙基边缘的土面上,像是用掌心在感受墙壁和土皮交界处是否正在同步震动。
她站起来,走到缺口旁边,伸手把那根布条往缝隙深处推了一截,推了一截之后布条在里面停住了,没有再往回弹。她蹲在缺口边沿没有立刻收手,手指还贴着墙壁外侧那条细长的干裂缝隙,像是在等墙体内的风替她吹出一条路,也像是在等那道旧墙自己决定要不要让她进去。
赵铁把铁铲横着拿在手里,铲刃朝外,大拇指搭在刃背上。然后他开口问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墙缝底下正在苏醒的风:“你感觉它在带路,还是在关门?”
阿月的指尖贴着墙壁上那条干燥的缝隙,指腹微微压下去,又松开,像是在墙体表层极轻微的起伏中摸索着什么。她过了好一阵才回答,声音也不重:“它还没有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