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以及朱高炽朱高煦两兄弟也都跟着跪下了。
他们也是代表刘策这边跪下谢恩的。
朱高炽已经哭得有些脱力,被李景隆从身后轻轻扶住。
朱高煦没跪正,一条腿歪着,身子还在抖。
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朱元璋从御案后走了出来,走到晚秋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过了很久,才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清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晚秋,刘策走之前,曾跟咱说过,他说,如果他有一天不在了,让你一定替他活下去。
你若寻了短见,九泉之下,他也不会安生,他说,他生生世世都等着你,可你若自己去找他,他绝不见你。”
只能说老朱的段位还是高。
他发现所谓的圣旨和封赏都对晚秋没什么用,那就干脆假借刘策之口劝解,就是不能让晚秋自尽殉情。
纵然悲痛,但老朱这脑子还是真的好使。
晚秋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没有躲避。他的眼神很稳,像在说一件千真万确的事。
“你不信,可以问问你的家人。”
朱元璋退后一步,看向已经哭成泪人的知夏:“你是晚秋的妹妹是不是?你姐夫是不是跟你说过类似的话?”
其实朱元璋就是找个台阶下,多个人劝一劝晚秋而已,毕竟正常情况下,肯定会顺着台阶劝一劝的,这会还是劝住晚秋比较重要。
可他没想到,这也是莫名其妙的赶了巧。
因为知夏闻言之后愣住了。
她想起刘策北伐临走前那天,在门口揉着她的脑袋说:“知夏,你在家里多陪陪你姐姐,不管我在不在,她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她记得,自己当时还问过一句:“姐夫,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策笑了一下,说:“我怕我不在了之后的事,说真的,如果我不在了,你们也要好好活,你姐姐要是犯傻,你可得拦着她。”
那是真的,刘策真的说过。
因为那会是刘策第一次上战场,他也很担心,万一自己真回不来的话,那可就操了蛋了。
虽然两世为人且一身正气,刘策从不怕死,但万一自己死了,家人怎么办?
所以他才和知夏说了这么一番话。
却不想现在朱元璋提起,竟然莫名其妙的言中了。
“姐姐,是真的。”
知夏哭着抓住晚秋的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姐夫真的说过。他说不管他在不在,你都要好好的,你若有闪失,他在天之灵也不会安心,姐姐,你不要做傻事...不要丢下我和娘...”
晚秋的眼泪终于像决了堤的河水,再也拦不住了。
她跪在那里,哭得身子都蜷了起来。
她的额头重新抵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她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绝望,像要把这辈子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哭出来。
殿外,风起了。
蓝玉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
他站在殿门口,背对着众人,面朝外面的天。
朱标在他的身边,可能是劝了劝他什么,但是众人全都心情激荡,并没有听见。
此刻蓝玉的两只手垂在身侧,虎口处的青筋一条条鼓起来。
他的嘴唇在动,却发不出声。
过了很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刘策,你他娘的...真不够意思。”
然后他抬起胳膊,用那件大红披风的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我蓝玉,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
他哑着嗓子,像在跟那阴沉沉的天说话,“今天在这,陛下是一个,徐达是一个,李文忠是一个,再就是你刘策了,你还是唯一一个愿意和我玩的人,现在你没了,让我怎么办?”
没人接他的话。
大家心里都明白,蓝玉这话不是说给谁听的,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朝着天喊。
忽然,一个宫娥尖叫起来:“夫人晕过去了!”
众人齐齐看去,晚秋已经倒在了知夏怀里。
她的脸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眼角的泪还挂着,整个人像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玉像。
她终归还是抵挡不住这一股巨大的悲痛,晕了过去。
“快扶起来!”
朱元璋喝道:“收拾偏殿!把晚秋给咱送过去!马上传太医!她要是出了事,咱让整个太医院陪葬!”
杜公公连滚带爬地跑去安排。
蓝玉像被解了定身术一样,猛地转身就往殿外冲。
“你们安排别的,我去叫太医!”
他扔下一句话,人已经跑出了几丈远。
脚下生风,几步便冲下了台阶。
他的嗓门比小太监还大,沿途吼着:“让开!都他娘的让开!叫太医院的人过来!要快!”
对于蓝玉来说,现在刘策不在了,晚秋作为刘策的夫人,就是和刘策最亲近的人。
自己当兄弟的,见了晚秋出事,不可能就在这看着,怎么着也得尽点责任。
只是冲出去的时候,蓝玉也绷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几乎是一边跑一边流泪,因为跑得快,眼泪甩的很远。
宫里顿时乱作一团,太监宫女们跑来跑去,偏殿里很快铺好了软榻,几个身强力壮的宫娥把晚秋抬了进去。
马皇后亲自当了这个伺候人的活,坐在榻边,握住晚秋冰凉的手。
她的眼圈还红着,只是忍着没掉下来。
蓝玉亲自去太医院,一拳直接干碎太医院大门,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提溜人就来,还把所有人都叫来了。
太医们见蓝玉疯了一样,也是一点不敢惹,生怕被蓝玉打死,也都风风火火的跑了过来。
太医们背着药箱跑得汗流浃背,进了偏殿也不敢多看一眼,只埋头把脉。
过了好一会,领头的太医才抹了一把汗,对朱元璋禀报:“陛下,夫人这是伤心太过,气厥昏倒,脉象虽弱,却无性命之碍,只是万不可再受刺激,要好生静养。”
朱元璋点点头:“你等好生照看,要什么药只管取,缺什么只管报,人要是出了事,你们的九族就给咱去陪葬吧。”
后面那句话说的其实很淡然,但是却很恐怖。
太医们全都吓得面无人色,连声应是,又忙忙地去开方熬药。
殿外,风越吹越紧。
天阴得厉害,黑沉沉的云从西北方向涌来,把整座应天府都罩了起来。
可可真正的大风,还没来。
这个消息早已阻拦不住。
它正沿着应天府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桥梁、每一道城门往外涌,像决了堤的水,拦都拦不住。
整个南京城已经几乎全都知道了。
只有刘策不知道这些。
他还在那条不知名的大河边,拉着朱清宁的手,在黄昏的风里走着。
河面泛着金光,两岸的山花被晚霞染得通红。
他饿着肚子,嘴里骂骂咧咧,想着等会再走不远就找个地方生火取取暖。
然后带着毛三他们下河叉几条鱼,烤得外焦里嫩,就着沐英给的米酒,先吃他娘的三大碗再说,毕竟又冷又饿的感觉属实是不太妙。
他什么都不知道。
而天下,已经为他哭成一片。
(第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