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忠没有回答。
他站在殿柱旁,一只手按着腰间的玉带,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他的眼角,已经湿了。
他紧紧抿着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像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刘策于他有救命之恩,有并肩之谊,有兄弟之情。
他李文忠这辈子很少服人,连对朱元璋都是敬大于服。
可唯独对刘策,他是真的服。
服他的本事,服他的胆色,服他那一身铮铮傲骨。
现在这个人没了,他心里的那根柱子,也像是被抽走了一截。
李文忠终究没有回答蓝玉。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看向朱元璋,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铁:“陛下,消息可确凿了?”
朱元璋闭了闭眼,点了一下头。
虽然毛骧还没回来,但实际上毛骧也只是去报仇的情况居多,沐英都亲自去了黑虎岭,写了仔细的信件。
这个情况下,还有什么其他的希望吗?几乎不可能了。
李文忠的身子轻轻一晃,靠在了殿柱上。
他仰起头,望着殿顶的藻井,好一会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极轻极轻的话:“可惜了。”
就三个字。
可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哀伤。。
徐达和汤和站在一起,从进殿到现在,两人一句话都没说过。
徐达半生戎马,什么大场面都见过,什么噩耗都听过。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会被什么事击垮。
可今天,他站在那里,两条腿竟有些发软。
刘策死讯传来的前一刻,他还在家里逗弄小女儿徐妙锦,那丫头满院子跑着喊,问刘神医什么时候回来,我要找他玩。
他当时还笑着和女儿说,快了,等刘神医回来带你和高炽他们一起玩。
结果现在刘策回不来了。
这要他该怎么跟妙锦说啊?
汤和比徐达更沉默。
他本就是个闷葫芦,一辈子把情绪都压在心里。
今天这消息像一座山劈头砸下来,砸得他耳鸣眼花。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徐达的胳膊,低声说了一句:“要乱了。”
徐达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老人就这么互相搀着,在满殿的哭声和喊声里站着。
李景隆和常升到底年轻,绷不住。
李景隆背过身去,面朝殿门,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才十五岁,正是把刘策当神一样崇拜的年纪。
他在北伐时跟着刘策冲过阵,亲眼看见刘策在万军之中杀进杀出,像一道劈开黑夜的闪电。
他那时就想,这辈子一定要做像副帅这样的人。
现在副帅没了,他心里的那盏灯,忽然就灭了。
他想哭,又觉得丢人,只能咬着牙忍,可忍来忍去,泪珠子还是啪嗒啪嗒往下掉。
常升站在他旁边,没背身,也没擦脸。
这个素来沉默的少年,任由眼泪从眼眶里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想起刘策在军中教他使枪时的情景,想起刘策拍着他的肩膀说:“常升,你小子是虎父无犬子,必然前途无量。”
他不信邪,不信命,可今日之事实像一记闷棍,打得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御书房里,哭声吼声和喘息声绞成一团。
晚秋松开了知夏,缓缓直起身子。
她抬手把脸上的泪擦了擦,可擦掉一串,又落下一串。
最后她不擦了,任由泪流。
她转过身,面朝朱元璋,深深一礼。
“陛下,妾身想回家了。”
朱元璋心头一凛。
他听得出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回家,回秦国公府。
她想回去,把自己关进那间还留着刘策气味的屋子里,关上门,然后去找她的夫君。
她语气之中的绝望,是谁都听得出来的。
“你给咱站住。”
朱元璋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又沉又硬,像一堵墙轰然落下。
晚秋的脚步停住了。
朱元璋从龙椅上站起来,双手撑着御案。
他盯着晚秋的背影,眼眶发红,声音却还是稳的:“咱这里还有一道圣旨没宣,你听了再走,也不迟。”
说完,他提笔,铺纸,蘸墨。
满殿的人都看过来。
朱元璋下笔极重,几行字写完,他将笔一掷,捧起圣旨,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秦国公刘策,忠勇无双,功高盖世,起于畎亩,而能拔疾苦、挽危亡,救太孙于垂死,愈皇后于沉疴,佐太子于危难,平北元于大漠,定西南于蛮荒,朕之天下,赖其力者多矣。
今于归途遇害,朕心摧折,如断股肱,特追封刘策为寿昌王,谥武烈,配享太庙,以亲王礼厚葬,其妻晚秋,封一品诰命夫人,赐金册宝印,食双俸,位同亲王妃制。钦哉!”
朱元璋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句几乎有点震耳朵了。
他是故意这么念的。
他知道晚秋根本不在乎这些虚名,但他要借这道圣旨,让晚秋知道她的夫君在大明是什么分量。
他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刘策不是死了就死了,而是成了王,成了大明朝第一个追封的异姓王。
至于晚秋这个一品诰命夫人,实际上是之前打北元的时候,他就答应刘策的一件事情。
这样也是为了能让晚秋的身份和朱清宁相匹配,这样的话,她这个正妻才不会当得很难受,也是满足刘策的一个心愿。
只不过这件事情一直推迟到现在,就是因为刘策和朱清宁还没有成婚。
朱元璋想的是,等朱清宁和刘策成婚的时候,再封晚秋为一品诰命夫人,这样的话也算是个选定日子了,毕竟目的就是为了他们的婚姻生活嘛。
可是现在结果是刘策和朱清宁都不在了,所以他也就把这个称呼给晚秋封了过来,再也不用等什么时候了。
徐达和汤和同时一震。
封王了,真的封王了。
老朱这辈子最吝啬的就是王爵,只有亲儿子有份,哪怕是他们,上限也就是国公而已。
可今天,他给了刘策一个寿昌王。
可他们心里没有半分嫉妒,只觉得心头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因为他们清楚,他们如果去世,大概率也能留下一个王爵。
可是这代价太大了。
这王爵太贵了,贵得他们宁可永远不要。
李文忠缓缓闭上了眼睛,李景隆和常升的哭声更大了。
晚秋站在那里,浑身发颤。
她缓缓转身,重新跪下,把额头抵在地上。
“妾身代夫君,谢陛下天恩。”
她的声音又轻又碎,像一捧落地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