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举着手机站在院门口，笑得腰都直了。
“哥，你把祥瑞吃了，还敢留在这里等官府抓人？”
苏长青拔出插在木桩上的菜刀，用袖口擦掉刀刃上的木屑。
“他们来晚了。”
“那你现在打算去哪？”
“泰山。”
苏念把手机转回自己，冲着直播间眨了眨眼。
“观众听见了吗，我哥刚吃完祥瑞，又要去看宋真宗封禅。”
苏长青拎起一旁的茶壶，往里添了些茶叶。
“封禅有热闹。”
“你是去看热闹，还是去蹭贡品？”
“都行。”
直播间的弹幕很快挤满了屏幕。
“老祖连吃带拿，下一站准备薅谁？”
“宋真宗封禅，老祖现场验货！”
“建议主播把镜头对准供桌，重点拍水果。”
苏念把手机往前递了递。
“哥，观众让你别乱拿东西。”
“他们管得挺宽。”
“你要真拿了，记得给我留一个。”
“你也管得宽。”
苏长青提着茶壶进了屋，翻出一只旧布包，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去。
苏念跟在他身后。
“这次走多久？”
“看天气。”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结果在河边住了二十多天。”
“鱼还没钓够。”
“这次可别把我丢在家里。”
苏长青把布包的绳结系好，抬眼看她。
“你不是要上课？”
“请假。”
“大学刚开学就请假？”
“直播间有人刷礼物。”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几行礼物记录停在最上面。
苏长青扫了眼。
“够买车票？”
“够买到山东。”
“那就走。”
半个月后，泰山脚下的客栈门口，苏念蹲在台阶上整理直播设备。
苏长青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哥，今天还往上走吗？”
“走。”
“你已经在山里走了半个月。”
“还没到山顶。”
苏念抬头看向他。
“你提前来，就是为了占个看日出的地方？”
“位置好，没人吵。”
“封禅当天会有几万禁军上山。”
“那天再说。”
苏念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拎起背包。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把麻烦说得这么轻松？”
苏长青起身，提起地上的布包。
“麻烦还没来。”
两人沿着山道往上走。
苏长青走得不快，遇到泉水就停下来接一壶，遇到背阴处便坐下喝茶。苏念一路举着手机，镜头里山道越升越高，行人却越来越少。
到了玉皇顶附近，苏长青绕过一段石阶，在一处背风崖壁下搭起小帐篷。
帐篷不大，只放得下一张竹席和一只木箱。
苏念站在崖边往下看，山脚的屋舍已经缩成一片。
“这里能看见日出？”
“能。”
“那封禅的大队也能看见你。”
“他们看不见。”
“这么多人，你凭什么这么说？”
苏长青把茶壶放在石头上，低头压住帐篷边角。
“他们只看祭坛。”
苏念把镜头对准崖壁下的木箱。
“观众问箱子里装什么。”
“茶。”
“只有茶？”
“还有茶杯。”
“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
苏长青将一只松木茶桌摆到崖壁下。
“还有苹果。”
“哪来的？”
“山下买的。”
“你最好别打贡品的主意。”
“先看有没有人吃。”
第二天清晨，山道上的脚步声密集起来。
禁军沿着石阶布置岗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穿甲的军士守住各处路口，手按刀柄，连挑担的山民也被赶到远处。
苏念蹲在帐篷里，只露出半张脸。
“哥，他们已经开始清场了。”
“他们没进来。”
“有人从咱们帐篷边上走过去了。”
“他没回头。”
“你怎么确定？”
“他在数石阶。”
苏念转过手机，镜头里那名禁军正低头记数，走到崖壁前时，脚步绕开了帐篷。
“你是不是提前动了什么手脚？”
苏长青拨了拨茶炉里的松枝。
“没动。”
远处传来鼓声，守在山道口的军士纷纷让开。
宋真宗赵恒穿着繁重的祭祀礼服，身后跟着王钦若和一众文武大臣。几名太监扶着他的手臂，陪他一步步登上玉皇顶。
赵恒走了几阶，便停下来喘气。
“还有多远？”
一名太监弯着腰。
“陛下，再过前面的石阶便到了。”
赵恒抬手擦过额角。
“这石阶是谁修的？”
王钦若跟在旁边，捧着祭文应声。
“泰山乃神山，石阶自然要多些，方能显出陛下亲临天门的诚意。”
赵恒侧头看他。
“朕若走不上去，诚意怎么算？”
王钦若立刻低下头。
“陛下亲自登山，便是诚意。”
赵恒扶着太监的手，继续往上走。
礼服下摆拖过石阶，几名内侍抬着祭器跟在后面，走得满头是汗。文武百官到了玉皇顶，先后跪到祭坛前，禁军守住四周，山顶只剩鼓声和衣甲摩擦声。
苏念从帐篷缝里看出去。
“哥，赵恒到了。”
“看见了。”
“他爬得挺累。”
“衣服重。”
“你要不要给他递杯茶？”
“他喝不起。”
苏念憋着笑，把镜头对准祭坛。
王钦若展开祭文，跪到赵恒身前。
“陛下，礼器已备，百官已至，请陛下告祭天地。”
赵恒抬手接过祭文，站到祭坛前。
“朕受天命，登泰山，告祭天地，愿大宋国泰民安。”
王钦若带头叩拜。
“天佑大宋。”
百官跟着行礼，鼓声再次响起。
赵恒抬起手，正准备把祭文交给内侍，崖壁方向忽然升起一缕青烟。
烟从石缝间往上飘，贴着晨光散开，隔着半片山顶也能看清。
王钦若抬手指过去。
“陛下快看，泰山之巅有紫气升腾，定是仙人下凡观礼！”
赵恒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祭文还捏在手里。
“仙人？”
王钦若跪着向前挪了半步。
“陛下亲临泰山，天上仙人也来观礼，这是上天认可大宋的凭证。”
百官纷纷转头。
“紫气从崖壁升起。”
“仙人就在那边。”
“陛下快向仙人行礼。”
赵恒把祭文交给内侍，抬手拦住准备靠近的军士。
“谁也不许过去。”
一名禁军统领抱拳。
“陛下，若是有人藏在崖下，臣带人拿下。”
“仙人观礼，岂能惊扰？”
王钦若赶紧接话。
“陛下圣明，仙人既然现身，便是在等陛下行礼。”
苏念把手机伸出帐篷，镜头对准烟气升起的位置。
镜头拉近后，崖壁下的景象清楚起来。
苏长青盘腿坐在竹席上，面前摆着茶炉。他手里捏着几根松枝，正往炉膛里添柴。
松枝受了潮，火苗烧不起来，烟全从炉口冒出。
苏念看着屏幕，肩膀抖个不停。
“哥，他们说你是仙人。”
苏长青往茶炉里吹了口气。
“他们眼神不好。”
“王钦若说这是紫气。”
“烟。”
“你要不要出去解释？”
“茶还没开。”
苏长青拿起茶壶，放到炉上。
青烟继续往上升，赵恒和百官全看见了。
赵恒抬手整了整祭祀礼服，向崖壁方向走了两步，随后停在十余丈外。
王钦若跟到他身侧。
“陛下，仙人就在崖下。”
“能看见人吗？”
“烟后有身影。”
“可曾看清面貌？”
王钦若眯眼望去，崖壁下的人影坐得很稳，衣服是普通青布，身边摆着茶壶和木箱。
“仙人不愿显露真容。”
赵恒没有再问。
他撩起衣摆，朝崖壁方向跪下。
百官愣在原地，王钦若先回过神，也跟着跪下。
赵恒俯身叩首。
“朕赵恒，今日封禅泰山，恭请仙人鉴礼。”
苏念把镜头转回苏长青。
“哥，宋真宗给你磕头了。”
苏长青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
“他磕他的。”
赵恒抬起头，又俯身叩首。
“愿仙人护佑大宋，保我河山安稳。”
王钦若额头碰到石阶，声音比刚才更低。
“愿仙人护佑陛下。”
百官陆续跪下，山顶一片衣摆铺开。禁军统领站在旁边，手还按着刀柄，却不敢抬头去看崖下。
“他们真的把你当仙人了。”
苏念把镜头推近。
“你刚才说他们眼神不好，现在看清了没有？”
“看清了。”
“那还不出去？”
“茶好了。”
苏长青端起茶杯，走出崖壁。
他的布鞋踩过碎石，青布衣袖被山风吹起，手里茶杯还冒着热气。
赵恒抬头望见他，立刻伏下身去。
王钦若按住身前衣摆，也跟着叩首。
苏长青站在崖边，低头看了片刻。
“都起来吧。”
赵恒没有起身。
“仙人可有教诲？”
“没有。”
王钦若抬起头。
“仙人降临泰山，必有天言。”
“茶水刚开，出来透气。”
王钦若张了张嘴，手掌撑住石阶。
赵恒转向他。
“你不是说仙人下凡观礼？”
“臣亲眼看见紫气升腾。”
“那是烟。”
苏长青抿了口茶，把茶杯放回桌上。
王钦若看着茶炉，又看了看崖壁下的松枝，额角冒出汗。
“烟也能升到天上。”
苏长青指了指茶炉。
“松枝潮了。”
苏念的直播间彻底炸开。
“宋真宗拜了半天，拜到老祖煮茶现场！”
“王钦若造假成功，误打误撞遇到真神仙！”
“赵恒封禅没封成，先把泰山野营的人拜了一遍！”
赵恒站起身，礼服下摆沾上石灰。
“仙人可愿入祭坛观礼？”
“人多。”
“朕可命禁军退开。”
“还是吵。”
赵恒看了眼王钦若。
王钦若赶紧起身，朝禁军统领挥手。
“全军退后三十步，不得喧哗。”
禁军统领领命，带人向后退去。
苏长青端起茶杯，重新坐回竹席。
“你们办你们的。”
赵恒回到祭坛前，朝崖壁方向行礼。
“仙人既不愿受扰，朕便在此告祭。”
苏长青没有回应。
赵恒看了王钦若一眼，王钦若立刻重新展开祭文。
山顶的祭礼继续进行，鼓声放轻了许多。赵恒每念一句祭文，都会朝崖壁方向瞧一次。
苏长青坐在竹席上喝茶，茶炉里的烟逐渐散去。
等祭礼结束，赵恒再次走到祭坛边。
桌案上摆着酒水、糕点和几只大苹果，旁边还有一盘洗好的梨。
王钦若捧起一只苹果。
“陛下，此物是否送到崖下？”
赵恒伸手接过。
“仙人清修，供品留下。”
他转身朝崖壁方向行了三礼，带着百官和禁军往山道下走。
苏念等人群走远，才从帐篷里钻出来。
“哥，他们把水果全留下了。”
“看见了。”
“赵恒还给你磕了三个头。”
“地上有灰。”
“你就记得灰？”
苏长青走到祭坛边，掀开桌案上的红布，挑出两个最大的苹果。
苏念把手机对准他的手。
“你真拿啊？”
“他们留下的。”
“这是贡品。”
“没人吃。”
苏长青把两个苹果揣进怀里，端着茶杯往崖壁下走。
直播间的弹幕还在往上刷。
“老祖泰山一日游，收获苹果两个！”
“宋真宗封禅花巨款，老祖只拿走两个果子。”
“这趟泰山没白来。”
苏长青坐回竹席，咬了一口苹果。
“还行，这趟泰山没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