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青绕过一队守军,走下石阶,城外已经有人举着白旗靠近。
辽军退到营地外,几名骑兵下马,将白旗交给宋军传令兵。
“辽国使者求见寇相公。”
传令兵捧着白旗,气喘着跑上城楼。
寇准站在城墙边,指着城外的辽军:“告诉他们,萧挞凛死了,辽军退兵,谈什么都能谈。”
传令兵迟疑片刻:“相公,辽军主动求和,是否先问清条件?”
“条件由他们开。”
寇准把手里的军报拍在城砖上:“我军刚射杀辽军主将,退兵的人没资格先提条件。”
赵恒站在黄龙旗下,手指碰着旗杆,听见这句话,朝寇准招了招手。
“寇准,辽使既然来了,就让他们进城。”
寇准转过身:“陛下,辽军士气已乱,正该乘势追击。”
“追到哪里?”
“燕云十六州。”
赵恒的手从旗杆上收回:“大军刚渡河,粮草和军械还没跟上,贸然追击,出了差错谁来担?”
“臣担。”
“你担得起,朕也担不起。”
赵恒抬手召来内侍:“传曹利用进城,先把和议谈下来。”
寇准盯着他:“陛下想要什么结果?”
“辽军退兵,朕带大军回京。”
“燕云呢?”
“以后再议。”
“以后是哪一年?”
赵恒没有接话,只把袖口拢好,转身往城楼下走。
寇准站在原处,手掌压住军报。纸边被他按出折痕,城下的辽军已经开始收拢营帐。
苏长青在渡口收好竹篙,刚把船钱收进袖中,曹利用骑马赶到他面前。
曹利用勒住马,递出一卷诏书:“船家,刚才渡河的事,朝廷记下了。”
苏长青接过诏书,翻开看了两眼:“记下不算钱。”
曹利用握住缰绳:“陛下命我去辽营议和,寇相公坚持追击,我得先问清底线。”
“问谁?”
“问官家。”
“官家给得起底线?”
曹利用被问得停了片刻,收回诏书:“你在渡口说话,倒比朝堂上的人直。”
“朝堂上的人说话,按句收钱。”
曹利用没再接话,拨马赶往行宫。
苏长青把诏书卷好,转身回到酒馆。酒馆门口堆着几只空酒坛,老板正拎着抹布擦桌子。
“客官,辽军要走了,今日的酒算半价。”
苏长青坐到靠窗的位置:“酒钱也能打仗?”
“酒不能,银钱能。”
老板放下抹布,端来一壶劣酒和一碟花生米:“这回要是谈成了,咱们这里就能少死些人。”
邻桌坐着三名宋军老兵,铠甲还没脱,腰间的刀鞘沾着泥。
“少死些人,朝廷就得给辽人送钱。”
其中一人端起酒碗,仰头灌下去,呛得咳了几声。
“咱们射死了萧挞凛,辽军退了,最后还要赔钱,打这仗图什么?”
另一名老兵把酒碗砸到桌上:“图他们回去以后说宋军怕他们,明年再来一次。”
老板把花生米往他们桌边推了推:“给点钱好啊,每年三十万,还不够朝廷打三天仗烧的钱,只要不打仗,咱们老百姓就能活命。”
“你算过三十万是多少吗?”
“没算过。”
“你连数都没算过,凭什么说不多?”
老板拿起一颗花生米,放在掌心:“我只算家里几张嘴,一年不被兵马踩进田里,三十万贯分到天下人头上,轮不到我家几文钱。”
老兵抬手指着他:“你倒会替官家算账。”
“我替自己算。”
酒馆里没人接话,门外传来车轮声。辽军营地升起几缕烟,成捆的帐布被搬上马车,宋军也在清点粮车。
苏长青夹起花生米,放进嘴里。
行宫里,曹利用跪在赵恒案前,双手捧着奏章。
“陛下,辽人愿意退兵,可他们要岁币。”
赵恒把茶盏推到一边:“你先说他们要多少。”
“辽使没有报死数,只说要看大宋诚意。”
寇准站在旁边:“辽军主将死了,他们现在急着退,不能由着他们开价。”
曹利用抬起头:“陛下,若谈得太低,辽军翻脸再战,若谈得太高,朝廷又承受不起,请陛下定个数。”
赵恒伸出三根手指。
曹利用看着那三根手指,立刻俯身:“三百万贯?”
“朕让你看手势,你自己会意。”
赵恒收回手指:“三百万贯太多了,国库拿不出来。”
曹利用低头应下:“臣明白,底线便是三百万贯。”
寇准上前一步:“陛下,三百万贯也不能答应。”
曹利用转头看他:“相公,陛下已经示意。”
“陛下伸三根手指,你便当成三百万贯?”
“臣总得有个数。”
寇准看向赵恒:“请陛下明说。”
赵恒拿起茶盏,吹开水面浮沫:“你们去谈,能少给就少给。”
曹利用把奏章收进袖中,朝赵恒行礼:“臣明白了。”
寇准挡在他身前:“你明白什么?”
“陛下要三百万贯以内。”
“陛下说的是三根手指。”
“那也得有个说法。”
寇准还要开口,赵恒已经抬手:“曹利用,去辽营。”
曹利用绕过寇准,出了行宫。
寇准跟到门口:“你若照三百万贯去谈,回来我先斩了你。”
曹利用抱着奏章,脚步没停:“相公放心,臣会尽力。”
苏长青坐在酒馆里,望着曹利用带人穿过营地。
老板把酒壶往他面前推:“客官认识那位大人?”
“见过。”
“他去辽营谈什么?”
“谈每年给辽国多少钱。”
老兵听见这句,立刻转过身:“还没打完,钱先谈好了?”
“仗打完了,钱才好谈。”
“那得谈少点。”
“这事你说了算?”
老兵端起酒碗,手指抵住碗沿:“我说了不算,骂两句总算吧。”
“算。”
老兵仰头喝空,抬袖擦过嘴角:“那我先骂赵恒。”
老板伸手按住他的酒碗:“小声点。”
“皇帝在城楼上,他听不见。”
“听不见,旁边的人能听见。”
酒馆外,几名宋军押着辽使走过。辽使身后跟着两名随从,腰间佩刀已经卸下,手里只捧着一封国书。
曹利用进了辽营,萧太后派来的使者坐在帐中,桌上摆着两国印信。
“宋使,萧大人死在澶州,辽军退兵,宋国该拿出诚意。”
曹利用打开奏章:“辽军南下,沿途烧毁村舍,掳走百姓,贵国也该给个说法。”
辽使捻着胡须:“战事各有损伤,谁也别拿这个说事。”
“那便谈岁币。”
“银二十万两,绢三十万匹。”
曹利用把笔放在桌上:“太多。”
“宋国皇帝亲自到了澶州,连黄龙旗都升起来了,若连这点钱都舍不得,何必议和?”
曹利用指尖敲了下桌面:“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
辽使笑了:“宋使,你替皇帝做主?”
“我奉诏办事。”
“你们皇帝的底线是多少?”
曹利用抬手,伸出三根手指,随后收回两根:“三百万贯以内。”
辽使看着他的手势,神色变了变:“三百万贯?”
“那是上限。”
“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岁岁输送,宋国可应?”
曹利用没有立刻落笔,帐外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辽军正在拔营,帐篷一顶接一顶拆下。
他抬起笔:“辽军退兵,双方结为兄弟之国,边境不得擅动。”
辽使伸手按住纸角:“还要加一条,宋国承认辽国皇帝与宋国皇帝同等尊号。”
曹利用写下最后一行:“可以。”
两枚印信先后落在盟书上。
城楼上,寇准听见辽军开始北撤,快步走到赵恒身边。
“陛下,辽军退了。”
赵恒扶着城墙垛口:“曹利用谈成了多少?”
内侍从台阶下跑上来,捧着刚送到的文书。
赵恒拆开封口,目光落在纸上。
“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每年送往辽国。”
寇准伸手拿过文书,扫完内容,把纸折回去:“陛下答应了?”
“曹利用办得不错。”
“臣问的是,陛下答应了?”
赵恒转身看向城下,辽军旗帜正在远去:“大军可以回京了。”
寇准把文书攥在手里:“三百万贯,换来的只是他们退兵?”
“曹利用把数目压下来了。”
“那是银绢,不是三百万贯。”
赵恒抬手招来内侍:“传令下去,澶渊和盟,辽军退兵,诸军回京。”
城中鼓声随即响起,守军把红绸挂上城门。有人搬来酒坛,有人点起灯笼,开封方向传来快马报信,街上的百姓挤到路边听消息。
“辽军退了!”
“官家赢了!”
“听说每年只给三十万,换来百年太平!”
消息一路传开,数字被人说了几遍,已经没人能说清银和绢各有多少。
赵恒登上城楼,接受将士行礼。
“陛下万岁!”
“澶渊大捷!”
赵恒抬起手,示意众人起身,身后的内侍捧来盟书。
他把手按在盟书上:“今日议和,保百姓百年安稳,朕也算做成了一件大事。”
寇准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将视线移向北方。
酒馆里,老板把一盏新酒放到苏长青面前。
“客官,您看,打完了,大家都在庆贺。”
苏长青没有碰酒,只望着远处南撤的宋军。
几名老兵还在喝酒,骂声被城中的鼓乐盖住。
“明明赢了,凭什么每年送钱?”
“别骂了,钱又从你腰包里掏不出来。”
“迟早要从粮价里掏。”
老板把花生米往苏长青这边推了推:“您说这盟约到底值不值?”
苏长青夹起一颗花生米,送进嘴里。
“对百姓来说,是好事。”
老板等着下文,手还搭在桌边。
“北方一百年没打过大仗,能生人,能种地,能修屋子。”
“对朝廷呢?”
苏长青端起劣酒,抿了一口。
“对朝廷,是慢性毒药。”
老板没听懂,老兵却停下了酒碗。
苏念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直播镜头对准苏长青。
“哥,澶渊之盟到底是屈辱还是划算,历史书上争议很大。”
苏长青把酒碗放回桌上,抬手指向画面中的赵恒。
“对老百姓来说,是好事,北方一百年没打过大仗,生了多少人,种了多少地。”
“但对朝廷来说,是慢性毒药。”
苏念把镜头转向城楼:“为什么?”
苏长青夹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当一个国家发现用钱能买来和平,它就再也不会去磨刀了。”
直播间的弹幕停了片刻,随后挤满屏幕。
“花钱消灾一时爽,遇到不要钱只要命的金国和蒙古,大宋就傻眼了。”
“百姓赚了,朝廷废了。”
“这盟约到底该骂谁?”
“先别吵,老祖说的是宋朝后面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