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青把书册放回木架,锁上储藏室的门,跟着苏念出了客厅。
“哥,你刚才说赵恒上位,大宋最能装面子的时代要来了。”苏念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他,“这就去看他怎么装?”
“去卖馄饨。”
“卖给谁?”
“路过的人。”
苏念把镜头转向全息投影。画面里的汴梁街巷退开,景德元年的黄河渡口出现在屏幕上。
当年十一月,御辇停在南岸。宋真宗赵恒坐在车中,车帘掀开一角,他望着结着冰凌的河面,又朝北岸望去。远处军旗来回移动,偶尔传来几声号角。
“陛下,船已备好,请移驾渡河。”寇准站在御辇前,手里握着奏章。
赵恒把车帘放下:“北岸战事未明,朕不宜轻进。”
高琼站在车旁,甲叶上沾着霜。他转向随行文臣:“前线等着官家到,诸位却只会劝退。此刻退回去,军中将士怎么想?”
一名文臣从队伍里走出,袖口挡住半张脸:“高将军身负护驾之责,若陛下有失,你能担得起吗?”
“我担得起。”高琼拔刀出鞘,刀锋指向地面,“你们再拦,便是误了军情。”
随行文臣退开几步,几名禁军握住刀柄。赵恒掀开车帘,脸色沉着:“高琼,收刀。”
高琼没有立刻收刀。他看向寇准,寇准已跪到御辇前,双手撑在冻硬的地面上。
“陛下已经到了黄河边,若此时回去,前线将士只会当朝廷要弃城。”寇准抬起头,“请陛下渡河。”
赵恒的手指抓住车帘:“黄河结了冰,渡船经不起风浪。朕若被困在河上,谁来主持军务?”
“船能过,臣便陪陛下过。”寇准把奏章放到地上,“若有差池,臣先领罪。”
“寇相公说得轻巧。”文臣向前半步,“陛下安危关乎社稷,岂能由一艘渡船决定?”
寒风吹过岸边,龙旗被扯得猎猎作响。赵恒没有下车,寇准仍跪在车前,高琼的刀也没有归鞘。
苏长青站在河面上的渡船船头,斗笠遮住眉眼,蓑衣下摆沾着河水。他把三丈长的竹篙抵进河底,船身顺着水势往南岸靠。
船夫打扮的苏长青将竹篙往前一送,船头避开浮冰,稳稳停在岸边。
“风平浪静,冰凌未合,此时不过河,更待何时?”
他声音不高,渡口的人却都听见了。
高琼先看向渡船,又看向赵恒:“陛下,船已靠岸,末将请您上船。”
“这船能载御辇?”赵恒没有下车。
“船底吃水够深,甲板也宽。”高琼收刀入鞘,抬手示意禁军,“先把御辇抬下来,按住车轮,别碰坏车辕。”
文臣立刻拦在车前:“御辇不可擅动,陛下尚未下令。”
高琼伸手拨开他的胳膊:“军情就在北岸,你再拦一次,我便按阻军处置。”
“高琼,你敢拿兵刃对着朝臣?”
“刀已经收了。”高琼瞥向他的袖口,“你要不要也让开?”
寇准从地上起身,拍掉膝上的尘土,走到车辕旁:“陛下,臣与高将军都在船上。您若留在南岸,倒要让前线的人替您受险。”
赵恒看着他,仍旧没有出声。岸边的禁军已经托住御辇,等候吩咐。苏长青把竹篙横在船舷上,低头整理蓑衣,没催第二遍。
高琼回头吩咐:“抬御辇上船,脚下慢些,别让车轮卡在舷板上。”
禁军应声上前。赵恒扶着车门下了辇,文臣忙伸手搀扶。他甩开那人的手,踩上舷板。
“寇准,你也上来。”
“臣遵旨。”寇准走在赵恒身后,回头看了眼仍站在岸边的文臣,“诸位留在南岸等消息,莫再拦路。”
几名禁军抬起御辇,分两队踏上渡船。高琼最后登船,站在船尾清点随行护卫。
苏长青把竹篙从河底提起,向岸边一点,渡船离了岸。
赵恒坐进船舱,双手扶住舱壁。寇准在舱门旁站着,视线越过船舷,落在北岸方向。
“陛下,船已离岸。”寇准开口,“到了澶州,您只需登城楼,让将士看见黄龙旗。”
赵恒没应声。船舱里随行的内侍扶住桌沿,脸色发白。
高琼走到舱外:“船家,河心的冰凌多不多?”
“前头能过。”苏长青扶着竹篙,“后头别催。”
“你只管把船稳住。”高琼把手按在刀鞘上,“船上出了事,我先护陛下。”
“那你站稳些,别踩坏船板。”
高琼看了眼脚下,挪开靴子:“船板若坏了,我赔。”
“你拿什么赔?”
“军功。”
“那你先别把军功摔进河里。”
高琼没再接话,转身守住舱门。船到河心,风势渐急,船身左右晃了几下。一块大冰凌从上游漂来,迎着船头撞过去。
船舷发出重响,船上几名禁军扶住栏杆。御辇一侧的车轮滑了半尺,抬车的士卒齐声喊着把它推回去。
赵恒撞在舱壁上,手掌撑住木板:“靠岸,朕要回南岸!”
寇准一把扶住舱门:“陛下,船已在河心,回头更危险。”
“朕说回去!”
高琼按住御辇:“先把车固定住,别让它撞到陛下。”
船身又晃了一下,冰凌已经撞到船头。苏长青把竹篙插入水中,双脚站稳。他抬脚踏下甲板,船板发出一声闷响,竹篙扎进冰冷的河水。
一股气劲从篙身荡开,迎面的大冰凌碎成数块,顺着船侧散开。
船身重新稳住。船舱里,赵恒的手仍撑着木壁,寇准扶在他身旁,没有松手。
“陛下,冰凌已散。”寇准整了整衣袖,“前面就是北岸。”
赵恒扶着舱门走出来,没再提回南岸。他望向苏长青手里的竹篙:“船家,这一篙使得好。”
苏长青抬起竹篙,继续撑船:“河里冰多,夸我也不能少收船钱。”
赵恒转向寇准:“这船钱由朝廷付。”
“官家的钱也是百姓的钱。”苏长青把船头拨正,“按渡口的价给,别多塞。”
高琼听见这话,摸出几枚铜钱:“到岸后我付。”
“先把船靠稳。”
渡船破开散落的冰块,渐渐贴近澶州北城码头。岸上守军已经列队,数名将领赶来接应。船身靠住木桩后,苏长青收回竹篙,先把舷板搭上岸。
“陛下,请下船。”高琼站在一旁,伸手护住御辇。
赵恒踏上码头,寇准随即跟上。禁军抬起御辇,按着高琼的吩咐依次上岸。几名守军接过御辇,护送赵恒往北城楼去。
文臣中有人赶到城下,朝寇准拱手:“相公,陛下既已到澶州,是否该先入城歇息?”
“先升黄龙旗。”寇准回身看他,“将士等了许久,不能让他们只看见一辆御辇。”
“旗若升得太早,辽军也会看见。”
“他们早已知道官家到了。”
寇准跟着赵恒走向城楼。高琼带禁军守在阶下,城中各部将士收到传令,正向城楼前聚拢。苏长青留在渡船边,将竹篙放回船上。
苏念把直播镜头推近:“哥,皇帝都上岸了,你不跟过去看看?”
“船还没收钱。”
“人家说朝廷付,你还怕赖账?”
“官府办事慢,茶馆里我说过了。”
苏念对着镜头笑了一声:“观众听到了,老祖今天又要催朝廷结账。”
画面里,城楼上的黄龙旗被人抬了出来。赵恒站在旗旁,寇准和高琼分立两侧。执旗兵将旗杆推入旗座,双手托住杆身。
黄龙旗迎风升起。
“官家到了!”
城楼下有人高喊,接着几排将士举起手中兵器。
“万岁!”
欢呼声从城门内传开,越过城墙,沿着军阵一路推向远处。将士们仰头看着城楼,刚才还在搬运军械的人也放下手里的东西,朝黄龙旗的方向行礼。
赵恒站在旗旁,抬手向城下示意。寇准没有躬身,只把目光留在军阵上。高琼拔刀出鞘,刀锋朝天,禁军跟着举起长枪。
苏念的直播间刷过一片弹幕。
“老祖这一篙,撑住的是北宋的脊梁啊!”
“太帅了,蓑衣船夫定黄河!”
“皇帝刚才喊着要回去,现在站上城楼了!”
“别光夸,快给船钱,老祖还在岸边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