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
日子一晃,过得极快。
离开洪景后,他们又去了浦市,又在青市郊外,待过一段时间。
在青市,他们租了一个小院子。
那段日子,燕舟格外嗜睡。
起初只是昏睡一下午,后来愈发沉,常常一睡就是一整天。
许柚柚从不叫醒他。
他睡着的时间里,窗外的日光慢慢挪。
从东墙,一点点滑到西墙。
她静静坐在床边守着,看过无数次天光落幕。
一天光景走完,他依旧沉睡着不醒。
她时不时伸手,轻轻探一探他的鼻息。
指腹触到温热的气息,悬着的心,才能悄悄落下一点。
还好。
人还在。
三天前,她带着昏睡未醒的燕舟,回了云雾山。
石洞旁盖着一栋两层小木院。
不大,木料扎实稳固。
是早前她收拾石洞时,让燕家人亲手搭建的。
院前一片平整空地,墙边围着几棵松树。
屋内,
冬日的阳光从窗外漏进来。
床上的人慢慢睁开眼。
听着外头传来的动静。
嘴角轻轻弯了一点。
院里风凉。
许柚柚穿一件米白色高领羊绒衫,配一条素色长裙,裙摆垂到脚踝。
袖子随意卷到手肘。
长发半扎,余下微卷的发丝松松散散落在肩头背后。
浅灰色长款大衣脱了,搭在檐下的木椅背上。
她手里拎着一把菜刀,站在绑好双脚的活鸡跟前。
语气认真,慢悠悠的,像在跟对方好好商量。
“你别动。脖子伸高些。一刀就好,很快的,不疼。”
话音落,刀起。
干脆利落,鸡头瞬间落地。
“母亲,您这手法,属实有点残忍。”
燕文生蹲在一旁,无奈摇了摇头。
黑色羽绒服拉链半敞,内里搭一件深蓝色高领毛衣。
袖子挽着,手上沾了细碎鸡毛。
语气听着无奈,眼底却满是笑意。
“鸡头留着也熬不了汤,没了就没了。”
许柚柚单手拎起彻底没了气息的鸡,随手丢进一旁的热水盆里。
做得平平常常,像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文生,辛苦你脱毛处理一下。”
燕文生乖乖蹲下身,动手拔鸡毛。
许久没做过这种活,动作却一点不生疏。
早些年,家里媳妇爱喝鸡汤,他常常亲手杀鸡慢炖,手艺一直没丢。
他一边慢慢拔毛,一边随口说着家里近况。
“星河前段时间参加国际艺术展,拿奖了。”
拔两把绒毛,他顿了顿,继续絮絮道来。
“清河为了给他哥庆祝,包了两天游乐园,带着一群小辈去玩。念念和南南,玩得开心坏了。”
手上翻过鸡身,清理背面绒毛。
“惊蛰跟那个东北姑娘在一起了,稳定下来了。多金也比从前懂事稳重许多。”
话音微顿,语气轻了些许。
“就是四海,最近话格外少。我私下问过几次,他什么都不说,闷在心里。”
他细细清理干净鸡毛,动作停下。
沉默几秒,才缓缓开口。
“家里这大半年,变化挺大的。”
又停了停,声音压得更轻。
“大家……都很想你们。”
说完,低头继续忙活,不敢抬头看她神色。
许柚柚刚洗完手,拿过架上的毛巾,慢慢擦干掌心水渍。
听见这话,动作微微一顿。
目光落在燕文生忙碌的手上,静静看了一瞬。
神色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知道。”
她把毛巾搭回原位,拿起椅背上的大衣,转身径直进屋。
走到屋门口,脚步轻轻一顿。
房门敞开着。
她抬步跨了进去。
一进门,就看见刚睡醒下楼的燕舟。
他穿着黑色大衣,里搭着一件深灰色羊绒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随性慵懒。
发丝微乱,带着刚睡醒的松散模样。
他抬眼看向她。
两人静静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醒了?”
许柚柚走上前,声音带着一点闷闷的软意。
燕舟伸手,一把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低头,额头轻轻抵了抵她的额角。
安静停留一瞬,才低声应声。
“醒了。”
许柚柚用力回抱上去。
醒了就好。
她把整张脸埋进他温暖的胸口,闷闷出声。
“你身上有雪松的味道。”
燕舟低头,轻嗅了嗅自己衣襟。
“有吗?”
“有的。”
她没抬头,语气软软的。
“安心。”
她安安静静靠着,手掌依旧贴在他胸口,贪恋这份安稳温度。
燕舟沉睡着的这些日子,她向来没什么胃口。
空空落落的,什么都不想吃。
可她又怕自己空腹太久,等燕舟醒来会心疼生气。
便每天随便给自己熬一碗糊糊,简简单单糊弄一口。
今天若不是文生背着鸡上山来,她大抵又是一碗糊糊,对付着过完这一天。
“文生上山来了?”
燕舟轻声发问,唇角浅浅弯着。
“嗯。”
许柚柚应声,贴着他胸口轻轻点头。
她回山那天,发现有几个燕家人守着,他知道是他们特意发消息让他过来的。
今早他背着一笼活母鸡,一步步爬上山,专程赶来小院。
“背了一笼母鸡上来,说是特意给我们熬鸡汤补身子。”
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是暖暖的好笑。
燕舟低低笑出声。
脑海里瞬间浮现画面。
年纪不小的文生,大冷天背着一笼活鸡,一步步爬云雾山。
着实辛苦他了。
“呦,下雪了!”
屋外传来燕文生清亮的声音。
两人一同望向窗外。
今年的第一场雪。
不大,细细密密的雪沫,悠悠扬扬落下来。
燕舟垂眸看着她,低声轻语:“待会的鸡汤肯定很好喝。”
他目光落得很轻,却看得真切。
她又清瘦了一圈。
许柚柚抬眼看他,没有反驳,静静应着。
燕舟顺手接过她臂弯的大衣,亲手给她穿上,随后牵着她的手,慢慢往屋外走。
冬日的阳光透过雪雾落下来,暖融融的。
两人并肩走在院里。
薄雪落在地面,踩上去,发出细碎轻微的咯吱声响。
听见屋内动静,燕文生扶着膝盖站起身。
拎着处理得干干净净的整鸡,转身对着两人笑。
“父亲醒啦?正好鸡处理妥当了。咱们中午炖鸡汤,再炒几个家常小菜。”
“文生,你还会做饭?”许柚柚有点意外。
“大菜做不好,几样家常菜还是没问题的。”
燕文生拎起处理好的鸡,迈步往厨房走。
“几十年没动手,步骤倒是一点没忘。”
“文生年少时,梦想是当大厨师。”
燕舟看着他的背影,语气极轻,唇角带着淡笑。
“怎么后来放弃了?”许柚柚好奇问。
“个人隐私,不便多说。”
燕舟心底轻轻轻叹。
自家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是纯情性子。
总不能告诉她,当年少年意气,想练好厨艺,只为让小青梅多吃几口他做的菜。
后来心上人远赴他乡,嫁作他人妇,这份念想,也就跟着一并放下了。
“行,那我不听了。”
许柚柚松开牵着他的手,抬眸看他一眼。
语气轻轻的,眼神软软示意。
“你去厨房搭把手吧。”
“好。”
燕舟温柔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厨房。
许柚柚收回目光,静静望着漫天落雪。
走到屋檐边,抬手伸出掌心。
稳稳接住一片悠悠落下的雪花。
她轻声低念。
“天仙碧玉琼瑶。点点扬花。片片鹅毛。”
念完,静静立在原地没动。
一片又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掌心,转瞬化开。
她看着漫天飞雪,目光悠远,像透过这片雪景,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静静站了许久。
抬眼看向厨房方向。
窗户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里面有人影轻轻晃动,温温热热的烟火气漫出来。
她转身,回了房间。
屋内书桌正对整片窗景,窗外落雪青松,尽收眼底。
桌面铺着一张干净宣纸,旁侧摆着一方砚台。
她端正坐好,拿起墨条,低头细细研磨。
淡淡的墨香慢慢散开,和窗外清冷的雪气缠在一起,安安静静。
墨磨匀,她提起狼毫笔,缓缓落笔。
笔尖流转,慢慢勾出松枝、屋檐、小院的轮廓。
落雪之处尽数留白,清雅干净。
画到一半,笔尖速度慢慢放缓。
屋内极静。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细微、温柔。
原本凝神作画的许柚柚,唇角不自觉轻轻上扬。
是他。
她起身,伸手推开木窗。
一阵清冷空气扑面而来。
她早已寒暑不惊,感知不到冷热。
掌心搭在窗沿,微微俯身,往下望去。
院里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白雪。
青松枝桠挂着积雪,满眼素白。
燕舟撑着一把桐油古伞,立在落雪之中。
抬眸望她,眼底盛满温柔笑意。
声音很轻,字字清晰,落在风里。
“夫人,可要一同雪中漫步?”
许柚柚低低轻笑一声。
单手撑住窗沿,裙摆轻轻一收,整个人利落跃窗而下。
大衣下摆与素色裙摆被风掀起,掠过一片白雪。
燕舟随手丢掉手中油纸伞。
任由细雪落在肩头,一动不动。
抬臂上前,稳稳将她接入怀中,脚步稳如磐石。
落入他怀里的瞬间,许柚柚抬手环住他的脖颈,静静看着他。
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鬓角落的碎雪,没有说话。
安静停顿一拍。
她轻声开口,语气极轻,却格外笃定。
“乐意至极。”
燕舟收紧双臂,将她牢牢拥在怀里。
微微低头,在她唇上极轻一碰,转瞬分开。
“接住了。”
他低声道。
许柚柚没有应声,静静将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口。
细碎白雪落在两人相拥的缝隙里,微凉。
谁都没有抬手去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