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
齐泰跟黄子澄像死狗似的被拖了出去。
满朝文武跪在地上,脑袋恨不得塞进裤裆里。
朱棣没看那些筛糠的官儿。
他转身,大步走上丹陛,一把掀开身后披风,稳稳坐在那张空了许久的龙椅旁,一张太师椅上。
目光如电,落在殿中央。
那儿,还站着一个。
方孝孺。
这位名满天下的南方大儒,天下读书人的脊梁,此刻却一言不发。
“来人。”
朱棣的声音在殿内空旷回荡,不容违逆。
“赐笔墨。”
小太监托着红绸盘子,上头是上好的宣纸跟蘸饱了徽墨的狼毫,哆哆嗦嗦走到方孝孺跟前。
朱棣靠着椅背。
“方先生乃天下大儒。”
“本王奉太祖遗诏,入京拨乱反正。”
“这即位诏书,理应由方先生这天下第一笔来草拟,也好安天下读书人的心。”
这是朱棣给的最后一个台阶。
只要方孝孺写,南方士林的心,能稳住大半,之后,在慢慢清算。
方孝孺死盯着那支笔。
突然。
他猛地伸手,掀翻了整个托盘!
“哗啦!”
笔墨纸砚碎了一地,黑墨溅了小太监满身。
方孝孺双膝一软,跪了。
不是跪朱棣。
他两手捶着金砖,哭声像是杜鹃啼血。
“先帝啊!”
“臣瞎了眼啊!竟跟齐泰这等弑君禽兽同朝为官!”
方孝孺哭的撕心裂肺。
随后。
他猛地抬头,一双通红的眼死死钉在丹陛上的朱棣。
“齐泰是畜生!”
“你朱老四又算个什么东西!”
“你带兵篡位,兵犯京师!你有什么脸坐在这奉天殿里!”
“你坏了太祖高皇帝的礼法!你毁了三代之治的道统!”
方孝孺梗着脖子,唾沫横飞,一副以死殉道的忠臣嘴脸。
“本官就是死!”
“也绝不给你这乱臣贼子写一个字!”
说罢,方孝孺猛地俯身。
从一地狼藉里捡起半截断笔,蘸着地上的墨。
在雪白的孝服上,笔走龙蛇,狂草四个大字。
“燕贼篡位!”
殿内。
所有文官倒抽一口冷气,大气不敢出。
朱棣的脸,瞬间铁青。
额角青筋一根根暴起,攥住扶手的手指,把硬木捏的嘎吱作响。
“方孝孺!”
朱棣咬着牙,眼底杀机四溢。
“你真以为,本王不敢杀你?!”
“殿下息怒。”
殿门那儿,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响起。
林默去而复返。
他大步跨入奉天殿,手里捏着几张新鲜的血指印供词。
他方才去点了抄家的锦衣卫,顺路拐了趟诏狱,直接拿到了齐泰刚被伺候完吐出来的东西。
林默走到方孝孺跟前。
没有废话。
“啪!”
几张供词狠狠砸在方孝孺脸上!
纸张抽的脸颊一声脆响。
方孝孺被打偏了头,供词散了一地。
“方大人。”
林默居高临下的看他。
“方大人口口声声骂齐泰是禽兽,自己是忠臣。”
“那你看看,齐泰在诏狱画押的这玩意儿,到底写的啥。”
林默俯身,捡起一张。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字一顿的念。
“大行皇帝病重当夜。”
“齐泰入方府密室,商议用药之事。”
林默的声音像一把手锯,一下一下,锯着方孝孺的脊梁骨。
“齐泰问方大人,若下猛药,必有后患,该当如何?”
“方大人当时怎么回的?”
林默猛地拔高了音调。
“方大人转身,背对齐泰。”
“说了一句——老夫什么都不知道!”
轰!
这几个字,直接劈碎了方孝孺苦心经营的殉道者金身!
大殿里。
文武百官看向方孝孺的眼神,瞬间变了。
从刚才的敬畏跟同情。
变成了赤裸裸的恶心与鄙夷!
默许!
这比亲手下毒更伪善,更叫人作呕!
既当了婊子,又立了牌坊!
“你胡说!”
方孝孺浑身剧烈的抖,拼命想去撕地上的供词。
“这是齐泰那疯狗乱咬!老夫没说过!”
林默一脚踩住供词。
看着方孝孺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
“方大人。”
“是不是疯狗乱咬,诏狱的刑具会证明。”
林默毫不留情的撕下他最后一块遮羞布。
“你口口声声的礼法!”
“你日夜标榜的道统!”
林默指着他那身孝服。
“不过是为你们江南士族在地方上瞒报的几万亩隐田!”
“不过是让你那些门生故吏,生生世世把持我大明朝堂的权柄!”
林默冷笑,每个字都扎心窝子。
“满口的仁义道德。”
“一肚子的男盗女娼!”
“你给先帝当狗都不配!你有什么脸在这言愧对先帝!”
方孝孺的防线被林默一番狂轰滥炸,彻底碾碎。
伪善的面具撕开,剩下的就是疯狂跟歇斯底里。
“林默!你这算盘狗!”
方孝孺自知理亏,索性彻底疯了。
他从地上爬起,指着林默,又指着丹陛上的朱棣。
“我江南文脉不可断!”
“老夫的门生遍布天下九州!”
“你们敢动老夫一根汗毛!”
方孝孺状若疯魔,声嘶力竭的咆哮。
“天下读书人的笔杆子,就能把你们淹死!把你们钉在耻辱柱上万世唾骂!”
朱棣看着小丑般撒泼的方孝孺。
他慢慢站起来。
一步。
两步。
朱棣走下丹陛。
来到方孝孺面前。
他看着这个被道德绑架了一辈子,临死还要拿天下读书人当挡箭牌的老儒。
“方孝孺。”
朱棣的声音很轻。
“你就不顾你的九族吗?”
方孝孺听见这话,扬起脖子,满脸傲然。
“九族?”
方孝孺发出一声足以载入史册的狂笑。
“朱老四!”
“你便是诛老夫十族!”
“又奈我何!”
死寂。
整个奉天殿,前所未有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方孝孺这句丧心病狂的话给惊呆了。
诛十族!
用全家老小,甚至搭上别人家的命,换自己一个千古忠名!
朱棣定定的看了方孝孺足足十息。
突然。
朱棣咧开嘴,笑了。
“呵呵呵......”
“好!”
朱棣的声音如炸雷,震的穹顶嗡嗡响。
“本王,成全你!”
朱棣猛地转身,带血的刀尖直指苍穹。
“传本王军令!”
“江南大儒方孝孺,伪善弑君,大逆不道!”
“诛其十族!”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如遭雷击,好些人直接吓瘫在地。
十族?
天下哪来的十族!
朱棣给出了答案。
“除了他方家九族血亲!”
朱棣一字一顿,下达了封建皇权史上最残酷、最血腥的军令。
“将方孝孺所有的门生!”
“所有的故吏!”
“还有他所有的同窗好友!”
“全部列为第十族!”
“一并下狱,秋后斩首!”
方孝孺原本傲然扬起的脖子,猛地僵住。
他不敢置信的瞪大眼。
他以为的诛十族,只是一句口嗨,一句彰显气节的狂言!
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燕王,真敢顺着他的话,把屠刀挥向那些无辜的门生同窗!
“你...你...”
方孝孺浑身瘫软,指着朱棣,嘴唇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
朱棣懒得再看他一眼。
“林默!”
朱棣收刀入鞘,大喝。
“臣在。”
林默上前一步。
“锦衣卫全交给你!”
朱棣指着大门外。
“你和老三,拿上方孝孺的门生名册,去给本王抓人!”
“凡是名册上的江南官员,不论品级,一律抄家问斩!”
“本王要这大明朝堂的江南文脉。”
朱棣咬碎了后槽牙。
“连根拔起!”
“臣,遵旨。”
“儿臣,领旨。”
林默转身。
在一众江南文官绝望的哀嚎里,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出奉天殿。
江南士族的根。
今天,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