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
大明朝最高权力的心脏,此刻文武百官齐聚。
那把象征着九五之尊的龙椅,孤零零地悬在高高的丹陛之上。
无人落座。
大殿两侧。
左边。
张玉、朱能等一众燕军悍将披坚执锐,手掌死死压着腰间的刀柄,眼神如饿狼般盯着对面。
右边。
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等一干江南文官,被粗大的麻绳五花大绑,形容枯槁。
官帽早就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官服被扯得破烂不堪。
朱棣没有走向那把龙椅。
他停在丹陛之下。
转过身。
刚要开口,却被一声怒吼打断。
“逆贼朱棣!”
齐泰拼了命地在地上扭动着身躯,硬生生从两名燕军亲卫的压制下挺直了上半身。
他嘴里的破布已经被扯掉,嘴角还挂着血痂。
那睛里,看不到半点对死亡的恐惧。
只有输光所有筹码后的疯狂。
“你以藩王之身,带兵入京,囚禁太后,胁迫百官!”
齐泰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星子乱飞。
“这是谋反!是篡位!”
“太祖高皇帝在天之灵,若看到今日之景,定然死不瞑目!”
朱棣冷眼看着他。
连一句废话都懒得多说。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看向队伍后方的胡靖。
胡靖立刻会意,抱着那卷明黄色的双龙绢帛,屁颠屁颠地跑到大殿中央。
清了清嗓子。
“大行皇帝遗诏!”
胡靖把嗓门拔到了最高。
“齐泰、黄子澄等辈,包藏祸心,致使皇室板荡……特命燕王棣,奉诏进京,拨乱反正!”
念完。
胡靖得意洋洋地把绢帛一收。
“齐大人,听清楚了吗?”
“先帝遗诏在此,燕王殿下是名正言顺的摄政皇叔!”
齐泰死死盯着胡靖。
突然。
“呸!”
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狠狠吐在胡靖脚下的金砖上。
“先帝遗诏?”
齐泰发出一阵犹如破锣般的狂笑。
“胡靖!你一个连官服都没穿热乎的新科状元,也配当先帝遗诏的见证人?”
齐泰猛地转头,目光直刺朱棣。
“高昂死了!死无对证!”
“你手里攥着个早就投靠了你的奴才,拿出一份孤证,就敢说是先帝遗诏?”
“燕王殿下!你当这天下人都是瞎子吗!你当史官的笔是泥捏的吗!”
这一句话。
直接戳中了遗诏最致命的软肋!
见证链太薄弱了!
右侧的文官们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纷纷在绳索的捆绑下挣扎着附和。
大殿内顿时嗡嗡作响。
“肃静!”
张玉猛地拔出半截佩刀,刀身与刀鞘摩擦出刺耳的金属音。
文官们稍微瑟缩了一下。
但紧接着。
方孝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这位名满天下的读书人种子,虽然双臂被绑在身后,但脊背挺得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毛竹。
他没有像齐泰那样歇斯底里地咆哮。
只是平静地直视着朱棣。
“燕王殿下。”
方孝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死硬的执拗。
“老臣斗胆问一句。”
“太祖高皇帝当年亲手定下的《皇明祖训》,殿下可还记得?”
朱棣的眉头,终于不可察觉地皱了一下。
方孝孺根本不等他回答,直接在大殿上背诵起来。
“凡亲王,不得擅离封地。若有违者,以谋逆论!”
方孝孺往前迈了一小步。
“殿下今日带兵入京,无论你手里那份遗诏是真是假。”
“在天下人眼里,你都已经违了太祖的规矩!”
方孝孺的目光死死咬住朱棣。
“就算先帝真的留了遗诏,那也是建文帝的意思!不是太祖的意思!”
“太祖定下的宗法铁律,岂是一份连真假都说不清的遗诏就能推翻的?”
字字诛心!
直接把朱棣从法理的高台上拽了下来!
“放你娘的连环拐弯屁!”
一声暴喝。
朱高煦从武将队列里猛地窜了出来。
他早就憋了一肚子邪火。
冲上前去,抡起沙包大的拳头。
“砰!”
一拳狠狠砸在方孝孺的脸上!
沉闷的骨肉碰撞声响起,方孝孺被打得一个踉跄,满嘴是血,两颗带着血丝的牙齿直接飞了出去。
老三朱高燧也冲了上去,抬腿就是一脚,将方孝孺踹翻在地。
“狂妄!!!”
“给脸不要脸的老东西!我父王也是你这酸儒能教训的?”
“住手!”
朱棣低声喝止了两个儿子。
但方孝孺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却依然在大笑。
“打得好!”
“燕王理屈词穷,只能靠武夫逞凶了!”
文官们再次骚动起来。
就在这时。
一直缩在宗室队列边缘的宁王朱权,突然小声嘀咕了一句。
“四哥那份遗诏……见证人确实单薄了点……”
他的声音极小。
但在落针可闻的大殿里,却依然传了出去。
朱权心里有鬼。
他自己在大宁城就伪造过一份一模一样的遗诏。
所以他比谁都清楚,这份东西到底有多容易造假。
这句话。
犹如一记闷棍,直接敲在朱棣的后脑勺上。
方孝孺猛地转过头,就像是抓住了绝杀的把柄。
“听见了吗!”
方孝孺声泪俱下,指着朱权。
“连宁王殿下都在质疑!”
“连你的亲弟弟都不信你那份遗诏!”
“燕王殿下,你拿什么服这悠悠天下众口!”
齐泰也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跟着嘶吼起来。
“燕王无话可说了!”
“他若是真有底气,为何不敢正面回答!”
“太祖高皇帝之法不可废!燕王今日若登基,后世子孙人人效仿,大明天下将永无宁日!”
黄子澄更是跪在地上,捶胸顿足地嚎啕大哭。
“太祖高皇帝啊!您睁开眼看看啊!”
“看看您的好儿子,是怎么篡夺大明江山的啊!”
大殿内。
文官们的哭喊声、质问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巨大的道德法网。
死死地罩在朱棣的头顶。
朱棣站在丹陛之下。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杀机疯狂翻涌。
真特娘的想把这群酸腐的舌头全割了!全砍了!
但不行。
这刀要是拔出来,这篡位弑臣的千古骂名,就彻底焊死在自己身上了。
朱高炽站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嘴唇动了半天,却想不出一句能反驳宗法大义的话。
张玉等武将虽然气得牙痒痒,但在这种笔杆子的交锋中,全成了没用的摆设。
眼看着局面就要失控。
朱棣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子想要杀人的暴戾强行压了下去。
“假诏?”
朱棣看着齐泰,突然发出一声极度鄙夷的冷笑。
“你们这群酸腐,真以为这份遗诏,是胡靖带给本王的?”
大殿内的哭喊声,因为朱棣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齐泰愣住了。
方孝孺也止住了笑声。
朱棣大步走下丹陛,逼近齐泰。
“你们以为杀了高昂,抢了胡靖手上的遗诏,本王就自己伪造一封?”
“你们以为本王是宁王权那个大傻子?”
“你们不认胡靖,觉得他是个没分量的新科状元。”
“没关系!”
“本王就实打实地告诉你们!”
朱棣的声音猛地拔高,犹如洪钟大吕。
“这份大行皇帝的遗诏,根本就不是胡靖给本王的!也不是本王伪造的!”
“是先帝,交给了原户部尚书林默!”
轰!
林默!
这个名字一出,整个大殿里的江南文官们,脸色瞬间变了。
朱棣步步紧逼。
“林默,堂堂正一品大员!大明朝的户部尚书!”
“大明朝开国以来的股肱之臣!社稷柱石!”
“说起来,还得感谢你们!”
“是你们这群自诩清高的忠臣,亲自上书弹劾,把他贬到了北平!”
“是林大人,带着先帝的重托,亲自将这份遗诏交到了本王的手里!”
朱棣指着齐泰的鼻子,目光锐利如刀。
“你们不认胡靖,难道连林默也不认吗!”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凝固。
齐泰的脸色青白交错,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林默带出去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建文帝死前只有他们几人在,他怎么可能把遗诏交给林默?
这绝对是朱棣的缓兵之计!
“一派胡言!”
齐泰猛地挺起胸膛,疯狂地反扑。
“林默算什么东西!”
“他早就跟你在北平暗中勾结!
在户部的时候就帮着你做假账,糊弄朝廷!”
“现在你造反,他又帮你伪造遗诏!”
齐泰像是一条咬住了死人的疯狗,歇斯底里地污蔑。
“林默就是个祸国殃民的贪官污吏!”
“他拿假账本来糊弄天下,现在又拿假遗诏来篡夺江山!”
“他这种乱臣贼子,就该被诛灭九族!凌迟处死!”
“燕王!你以为把这脏水泼到一个贪官头上,就能洗白你篡位的罪名吗!”
大殿内。
江南文官们再次找到了攻击的锚点,纷纷跟着齐泰叫骂起来,把林默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就在这声浪即将再次掀翻奉天殿的穹顶之时。
“哼...!”
“啪。”
一声冷哼带着掸衣声。
从大殿粗大的盘龙柱后方的阴影里传出。
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诡异穿透力,在瞬间撕裂了文官们制造出的喧闹。
林默。
他穿着那身略显陈旧的官服,从阴影中慢慢走了出来。
他双手平举着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长条物件。
直接无视了所有人。
走到大殿正中央。
站定。
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齐泰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马上被极度的鄙夷所代替。
“林默!”
齐泰冷笑着嘲讽。
“你又要拿什么假账本来糊弄天下人?”
“就算你把大明的国库算得再清楚,也洗不脱你们这帮反贼的罪名!”
林默根本没有搭理他。
他低下头。
手指搭在了包裹的油布边缘。
慢条斯理地解开。
一层。
二层。
第三层。
油布滑落在金砖上。
一卷明黄色的厚重绢帛,毫无征兆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那绢帛的材质,是在场每一位大明高官都无比熟悉的东西。
诏书???
百官疑惑,这又是什么诏书!
林默抬起头。
目光越过呆若木鸡的齐泰。
越过满脸是血的方孝孺。
越过缩在边缘瑟瑟发抖的宁王朱权。
最终。
稳稳地落在了丹陛之下的朱棣身上。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
那平淡的声音,在大殿的穹顶之下,清晰地穿透了每一个角落。
“燕王朱棣。”
“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