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店在老城区一条窄巷的拐角。
门口摆了几盆新到的绣球花,蓝紫色的花球挤在一起,傍晚的斜阳打在上面,颜色暖得像被人泡进了蜂蜜里。
林宇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泥腥味扑面而来。
林浩蹲在地上,膝盖抵着花盆边沿,两只手埋在黑土里刨来刨去,正在给一盆茉莉换盆。
指甲缝、手背、袖口,全是泥点子,额头上还粘了一片枯叶。
他听见门响,头也没抬。
“不好意思啊,花店今天提前打烊了,明天再……”
话说到一半,他终于抬头了。
林浩愣了一秒。
随即眉毛一挑,乐了。
“你小子怎么有空来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手,起身拿脚把矮凳踢到林宇面前。
“坐。”
林宇也没客气,拽过矮凳坐下,后背靠着放绿萝的花架子,腿伸得老长。
“路过,进来看看。”
“屁的路过。”林浩嘀咕了一句,重新蹲回去刨土,“你那学校离这儿十几公里呢,谁信你路过?”
林宇没接茬,随手拨了拨旁边一盆蝴蝶兰的叶子。
“生意怎么样?”
“还行。”林浩拿小铲子把旧根须清理干净,动作不快但很仔细,“这条巷子的大妈们都认准了婉欣进的花,品相好价格公道。上个月还接了三单婚礼的花艺布置,赚了点。”
“郑姨呢?”
“带着书桓去隔壁市进货了,那边有个大棚的蝴蝶兰品种多。”
林浩把茉莉连根带土小心翼翼地移进新盆里,拍实了边上的土,满意地端详了两眼。
他拍拍膝盖站起来,端起茶杯喝了口凉掉的茶,然后靠着柜台,搓了搓手。
这个动作持续了四五秒。
林宇瞬间读懂了林浩的小动作,这明显是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时候,就搓手。
“有事,咋了不好意思说?”
林浩的目光飘到门外那几盆绣球上,又飘回来,嘴角的肌肉抽了两下,最终还是扯出了一丝笑。
“你不来我也准备找你了。”
“嗯?”
林浩把茶杯放下,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我跟婉欣……准备把证领了。”
花店里安静了一拍。
只有门外那条巷子里,远处有个小孩在喊妈妈,声音飘飘忽忽的。
林宇看了他两秒。
“那得恭喜老爹了。”
林宇的语气里难得没有调侃,也没有煽情。但他说话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林浩瞪了他一眼,嘴上骂了句“没个正经”,但眼角的笑纹像裂开的河堤,拦都拦不住。
他索性不装了,伸手拿起柜台上一盆还没修剪的月季,假装研究花苞。
“婚宴不搞大的,就找个饭店订两桌,家里人坐坐。她那边亲戚不多,我这边更简单。”
林宇点头,心里却暗道老爹的终身大事终于解决了。
林浩把月季放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把话锋甩了过来。
“说到这个,你呢?”
“我什么?”
“你都29了!”林浩的嗓门一下就上来了,手指朝林宇戳过去,“你看看你,天天不见个人影,连个女朋友的影子都没有。怎么着,你打算单到什么时候?”
林宇摊了摊手:“忙。”
“忙?”林浩一脸不信,“忙啥呢?你一个大学教授,上完课回来不就得了?又不是让你去拯救世界。”
林宇笑了。
“差不多。老爹你可真聪明。”
林浩翻了个白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就贫吧。到时候人家姑娘都嫁人了,你就守着你那堆机器人过吧。”
林宇没接这茬,靠着花架子伸了个懒腰。
“日子定了没?”
“定了。”
林浩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地在空气里点了一下。
“十月一号。”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朴素的喜气,像是精心挑了这个日子,觉得再合适不过了。
“国喜节,好记。请客也方便,大家都放假。”
十月一号。
林宇脸上的笑意凝住了。
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快得像风吹过水面的一道波纹,来了就走了。
但就在那半秒里,他脑子里的闪过无数数字计算结果。
按照荣宇华最新上报的速度数据,陨石抵达蓝星轨道的时间窗口,在九月底到十月初之间。
十月一号。
他父亲选了一个可能是人类文明最后一天的日子来办婚礼。
林浩察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异样。
“咋了?这日子不好?”
林宇的眉眼重新舒展开来,表情恢复得滴水不漏。
“好日子。挺好的。”
他站起来,伸手拍了拍林浩的肩膀,手劲比平时重了一点。
“到时候我到场。”
林浩被他拍得肩膀一沉,嘟囔了一句“轻点你个兔崽子”,又念叨起婚宴酒水的选择问题。
林宇嘴上应着,耳朵里却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
门外的斜阳又矮了几分,把林浩微驼的影子拉长在地砖上,一直拖到了那盆刚换完土的茉莉旁边。
“行了,吃个饭再走。冰箱里还有中午剩的红烧排骨,我给你热热。”
“不了。”林宇往门口退了两步,“还有事,得赶回去。”
林浩皱了皱眉,想说什么,看了一眼林宇的脸色,最终还是把话咽了。
“那你注意安全。”
“嗯。”
林宇走到门口,手按在玻璃门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浩已经重新蹲到了那盆茉莉旁边,一只手扶着花盆边沿,另一只手把散落在盆沿的浮土拢回去。
动作很慢,一点一点地拢,像怕惊了花似的。
夕阳的光刚好落在他下颌上,那块皮肤上有一道很浅的疤,是在缅北留下的。
林宇看了三秒。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李文浩把车停在巷口,看见林宇出来,利索地拉开后座车门。
林宇上车后,车子驶出巷口,拐上主路。
窗外,老城区的街景从两侧掠过。
有人在路灯下支起了烤红薯的铁桶,白烟顺着晚风往巷子深处飘。
李文浩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看着林宇心事重重的样子没敢吭声。
林宇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嘟声响了两下。
“小宇?”
季秀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意外。
“出什么事了?”
“没事。”林宇靠着座椅,把声音放松下来,“就是想给妈你打个电话。”
季秀玲那头安静了一秒。
“好端端的想给我打电话?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嘴上这么说,语气却带着笑。
“妈你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上个月复查,癌细胞已经彻底消失了。”
“那就好。”
季秀玲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一种母亲特有的催促意味。
“你别光问我。你自己呢?今年都29了,妈前两天还跟老许说,你这个年纪,人家的孩子都上幼儿园了。你倒好,连个对象的影都没有。”
林宇笑了一声。
“今天第二个人催我了。”
“谁是第一个?”
“我爸。”
季秀玲哼了一声,语气里冒出一丝不咸不淡的评价。
“他倒有脸说你。”
停了一拍,她像是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不太厚道,又补了一句。
“不过他说得对,该找就得找。”
林宇没接茬,把话题转了过去。
“妈,海棠和平安最近怎么样了?”
季秀玲叹了口气。
“我正想找你问这个呢。高考推迟了,两个孩子天天在家坐立不安的。海棠本来铆足了劲冲江海大学,现在连考试时间都没有。平安也想考个成人本科,结果招生通告全停了。”
她的声音里透着焦虑。
“这俩孩子都是好孩子,耽搁一天我心里就不踏实一天。”
“不用担心。”林宇的声音平稳,“以后的教育不会只靠线下课堂了。睡眠舱和学习设备铺开之后,所有人都能平等地获取知识。海棠和平安不会被耽误。”
季秀玲沉默了一下。
“妈也不懂你脑子怎么想的,天天搞出这些科幻一样的东西。”
她的语气里有感慨,也有一种跟不上时代列车的无奈。
“不过变化确实太快了。半年前觉得不可能的事,现在都变成真的了。我们这些老一辈,有时候真有点跟不上。”
林宇的手指在裤腿上轻轻叩了一下。
“有时候快,是迫不得已。”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
季秀玲没有多想,只当儿子在感慨工作压力大。
林宇把话引到了另一个方向。
“妈,我爸和郑姨的婚礼定在十月一号了。到时候您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不去了。”
季秀玲的声音有些复杂。
“我打算和许永成带着平安、海棠出去走走。这俩孩子成天闷在家里,也该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去哪?”
“还没定。海棠想去敦煌看莫高窟,平安想去海省看海。我想去杭城,以前就听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活了大半辈子了还没去过。”
她笑了笑。
“反正不着急,慢慢走。”
林宇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分。
“妈,想出去就早点去。最好这五个月内,把想去的地方都走一遍。”
季秀玲的笑声收了。
“怎么这么着急?”
窗外,路灯从车窗掠过,一盏一盏,明了又暗。
林宇压着胸口那股翻涌上来的东西,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
“没啥。五个月之后世界变化太快了,我怕您到时候适应不过来。趁现在华夏还是现在这个样子,多看看。”
季秀玲想了想。
“也是。那我回头和许永成商量商量。”
“嗯。”
“对了。”季秀玲的语气忽然慢了下来,像是在斟酌措辞。
“小宇,你是不是瞒着妈什么事?”
车厢里的空调出风口对着林宇的脸吹,凉意贴着皮肤走。
他笑了一声。
“妈,能有啥事是我现在解决不了的?”
季秀玲沉吟了几秒。
“那倒也是。”
她似乎被说服了,语气又松快起来,最后不忘补上一刀。
“行了行了,你忙你的去吧。但找对象的事你给我记着,过完年你要是还没动静,妈就给你安排相亲了。”
“好好好。”
“说好了啊。”
“说好了。”
电话挂了。
听筒里的嘟嘟声消失,车厢里只剩下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
李文浩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林宇靠在座椅上,脸朝着车窗。
窗外,江海市的夜色铺开了。
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两岸的居民楼亮着密密麻麻的窗户,有的暖黄,有的冷白,像一面巨大的、参差不齐的光墙。
林宇就那么看着,很久没有说话。
李文浩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不吭声。
车子驶上通往江海大学的主路,万家灯火从车窗两侧不停地掠过。
林宇的眼睛映着那些光,瞳孔里有无数细碎的亮点在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