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首席，我需要您在聚变点火的同时，帮我再做一件事。”
他靠在密室的金属墙壁上，灯管在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窄又长。
“在热核聚变主反应触发的同时，我需要你在堆体外围同步激发一组大型超导线圈阵列，产生一种特定频率的电磁脉冲序列。”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拍。
“方案我已经推演完了，包括线圈的排布构型、激发功率曲线、脉冲间隔和相位参数，全套数据稍后通过加密信道发给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林宇能听到沈崇渊的呼吸从原本的均匀节奏变得微微不规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快速翻转。
然后沈崇渊开口了，声音里的沙哑褪去，像是觉得荒唐，又像是觉得理所当然。
“你这是怕那帮家伙不上钩，准备骗他们过来？”
沈崇渊不愧是华夏理论物理的头把交椅，三秒钟就把他的意图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对。”
他没有绕弯子。
“UAP的曲率飞行状态下，它对外界的感知方式和常规物理探测器完全不同。根据黑匣子的两次数据比对，它在不同场景下会调整观测模式，两次的电磁扰动记录重合度只有87.6%。”
“这说明它不是一台固定程序的机器，它有某种判断机制。面对已知现象，它可以远程观测。面对未知现象，它需要靠近。”
林宇用指甲在手机金属边框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人类之前的两次聚变实验，热核和冷核，对方都见过了。如果第三次点火还是同样的能量释放模式，它在几个天文单位之外扫一眼就够了，根本不需要派实体过来。”
“所以我要在聚变反应的过程中，叠加一个它没见过的东西。”
“这组超导线圈产生的脉冲序列，模拟的是一种‘正在尝试曲率技术’的文明特征信号。这种信号在自然界中出现的概率为零。它只可能来自一个正在摸索时空操控技术的智慧文明。”
“任何在太阳系内布设监听节点的高等文明，捕捉到这种信号之后，都没办法远程判断它是真的还是假的。频谱特征可以远程分析，但信号源的物理实体结构不行。”
“它必须派东西过来，近距离看一眼。”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笑。
那声笑很轻，像是从鼻腔里漏出来的，带着几分苍凉，几分佩服。
“拿全人类的聚变堆当鱼饵，甚至想骗外星人过来杀。”
“也就只有你胆大包天了。”
林宇沉声道：“迫不得已罢了。”
“沈首席，热核聚变堆那边，进度怎么样了？”
沈崇渊的语气立刻切换回了技术状态，像是按下了一个开关。
“改装全部完成了。”
他的声音变得平稳，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聚变堆的等离子体约束方案已经通过最终验证，仿真功率输出曲线和你给的理论模型完全吻合。”
他顿了一下。
“这东西现在已经不是实验装置了，林宇。它是一颗能真正永恒燃烧的太阳。”
沈崇渊说到“永恒”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丝很细微的颤动，像是一个穷其一生追逐某样东西的人，终于在暮年亲手触碰到了它。
“为了保密，完整的改装方案全程只有我和三个核心助手经手。龙科院内部的其他团队只知道聚变堆在做常规维护升级，不清楚具体改了什么。”
林宇点了点头。
“点火时间，四十五天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沈崇渊没有追问为什么是四十五天，也没有问准备工作够不够充分。
他只说了一句。
“好，我就陪你在最后的末日时刻疯一把。”
“不用那么悲观，万一我们活下来，岂不是真正的名留青史？”
沈崇渊笑了笑：“世界末日了也就你能继续PUA我，你小子还真是有意思。都后悔没把你绑到能源署当首席了。”
淋雨也跟着笑了笑道：“沈首席，脉冲序列的参数包我十分钟内发到你的加密终端，你拿到之后先过一遍物理自洽性，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好。”
林宇的拇指移向挂断键。
“林宇。”
沈崇渊的声音突然压了下来。
“我再问你一件事。”
电话里的背景音消失了。
实验室里那些金属碰撞声、设备运转声、通风管道的气流声，全都不见了。
像是沈崇渊也走进了一间隔音的房间，把整个世界都关在了外面。
“如果失败了。”
“你有没有留下火种的方案？”
林宇握着手机的手没有动。
密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头顶灯管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电流声。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五秒钟。
这五秒钟里，密室的灯管闪了一下，光线在林宇脸上跳了一跳，又恢复了稳定。
沈崇渊在电话那头也没有出声。
他在等。
一个搞了四十年理论物理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概率意味着什么。
91.7%的撞击概率，反过来说，还有8.3%的可能性陨石会擦着蓝星飞过去。但猎星计划本身的成功概率是多少？
没有人算得出来，因为变量太多，未知太多。
他问出这句话，不是在质疑林宇的能力。
他是在替七十亿人问最后一个问题。
万一呢？
林宇开口了。
他没有正面回答，反而像是在课堂上向学生抛出一个思考题。
“沈首席，你觉得睡眠舱和VR学习设备，除了我在直播上公开说的那些功能之外，还有什么额外的意义？”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断了。
百万台睡眠舱。
每一台都能读取人脑中的隐性知识，将经验、技能、直觉转化为可存储、可传输的数字化数据。
五百万套VR学习设备。
每一套都能让使用者在极短时间内接收和掌握已数字化的知识与技能。
林宇在过去半年里，用尽一切手段推动这两样东西的量产。
理由是全民教育升级，是人才培养，是科技爆炸。
这些理由都是真的。
但它们同时也是另一样东西的外壳。
沈崇渊的大脑在第三秒的末尾完成了全部推演。
百万台睡眠舱覆盖全国最顶尖的科研人员、工程师、医生、教师、工匠，将他们毕生积累的知识和经验全部数字化，存入云端服务器。
这些数据不会因为人的死亡而消失。
服务器可以被深埋在地下掩体中，可以被封装在抗辐射的合金容器里，甚至可以被发射到太空中的安全轨道上。
然后，只要有幸存者。
只要有哪怕一小群人，活过了那场浩劫。
他们从废墟中爬出来，找到一台VR学习设备，接入那个存储着全人类智慧结晶的数据库。
一个从未受过教育的幸存者，可以在几天之内，继承一位核物理学家四十年的研究心得。
一个连字都不认识的孩子，可以在睡梦中学会建造房屋、净化水源、种植粮食。
文明被摧毁了。
但文明的种子，被保存了下来。
而且这颗种子不是一本书，不是一块石碑，不是一段录音。
它是活的。
它可以被任何一个活着的人类大脑直接接收，直接运用。
从废墟中重建文明所需要的时间，会从几千年，压缩到几十年。
甚至更短。
沈崇渊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卡在了那里。
他闭了一下眼睛。
“你从一开始就做好了两手准备。”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用疑问句。
电话两头同时陷入了沉默。
车间外面隐隐传来的焊接声，穿过重重隔音墙壁，变成了一阵模糊的低频嗡鸣，像极了什么庞大生物的心跳。
林宇靠在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的边缘。
“未雨绸缪。”
他只说了四个字。
沈崇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沈崇渊说了最后一句话。
“一定要赢。”
“会的。”
林宇的回答斩钉截铁。
电话挂断了。
听筒里的杂音消失，密室重新恢复了绝对的安静。
林宇握着手机站了几秒。
然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拉开密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管把他的影子投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
远处的改装车间里，焊接的弧光透过门缝射出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跳动的蓝白色光纹。
金属撞击声、电动工具的啸叫声、工程师们压低嗓门的呼喊声，混成一片。
三百个人在那片灯火通明的钢铁丛林里，正在用命拼。
他们不知道陨石在加速。
他们不知道林宇刚才在密室里做了什么决定。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白帝必须在四十五天内完成。
林宇走进车间，找到自己的工作台，坐下来。
他打开加密终端，开始编写那份脉冲序列参数包。
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清脆而密集的声响，每一个数字、每一组参数，都是他过去几个小时在脑子里反复推演过上百次的结果。
一组模拟曲率场波动的电磁脉冲。
人类文明有史以来第一次，主动向宇宙中的未知观察者发出信号。
信号的内容翻译成人类语言只有一句话：
我们正在学习你们的技术。
这是一句谎话。
但林宇赌的就是，对方不敢把它当成谎话。
一个高等文明可以容忍低等文明用火、用电、用核能，因为这些都在“安全范围”之内。
但曲率技术不一样。
曲率意味着星际航行能力。
一个掌握曲率技术的文明，可以离开自己的星系，可以触及其他文明的领地。
对任何一个奉行“宇宙丛林法则”的高等文明来说，这是不可接受的。
它们必须来确认，必须亲自来看。
而这，就是白帝的机会。
林宇敲完最后一行参数，检查了两遍，然后按下发送键。
加密数据包通过军用卫星信道射向天空，又从天空折返，落入千里之外龙科院沈崇渊的加密终端。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发送成功”的提示，闭了一下眼睛。
四十五天。
他睁开眼，目光穿过车间的人群和设备，落在远处那架银灰色的白帝一号机上。
机身上的超导线圈安装槽已经被工程师们打磨得锃亮，像一道道等待被填满的伤疤。
两天后，装满常温超导线材的装甲军列就会抵达金陵。
那些线材会被一圈一圈地缠绕进白帝的身体里，变成它的血管，变成它的神经。
变成蓝星最后的牙齿。
林宇站起身，拿起桌上那份超导线圈铺设方案，走向车间深处。
他的背影消失在焊接弧光的蓝白闪烁之中。
身后的终端屏幕还亮着，加密信道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一颗微弱但执拗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