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府
张居正坐在书房里,桌上摊开的是赵府送来的辽王府档案。
案册不厚,只有薄薄几页纸。
但张居正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指尖微微发白。
档案上记着辽王府这些年侵占民田的记录,还有几桩人命官司。其中一桩,写的是嘉靖三十一年,辽王府护卫张镇暴毙。
死因:饮酒过量。
张居正盯着那四个字,喉咙发紧。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嘉靖三十一年,他二十一岁,刚中举不久。
那时候他还没去京城,在江陵老家等着会试的消息。
张家世代依附辽王府,祖父张镇是辽王府的世袭护卫,父亲张文明也在王府做事。
两家的关系,说不上亲近,但也不疏远。
辽王朱宪㸅和他同岁。
但两个人从小就不对付。
张居正睁开眼,看着案上的烛火。
火光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小时候去王府的情形。
那时候他才十二岁,刚考中秀才。
父亲带着他去王府拜见毛太妃。
毛太妃是辽王生母,在王府里说一不二。
她坐在上首,看着张居正,眼里满是赞赏。
“好孩子,十二岁就中了秀才。”毛太妃笑着说,“将来肯定有出息。”
张居正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毛太妃转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辽王。
辽王那时候也才十二岁,穿着一身华丽的王服,站得笔直。
但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眼睛盯着张居正,目光有些阴沉。
“你看看人家。”毛太妃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你和张白圭同岁,人家满腹才学,你呢?整天就知道玩。”
辽王没说话,只是低下头。
毛太妃冷笑一声:“你以为自己是亲王,就能一辈子高枕无忧?我告诉你,将来这朝廷的官,都是读书人做的。你要是不好好读书,迟早被人家牵着鼻子走。”
她指了指张居正:“就像他,将来肯定能做大官。到时候你这个王爷,还得看他脸色。”
张居正当时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站在那里,动也不敢动。
辽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张居正记了一辈子。
眼里全是恨。
张居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有些苦涩。
他放下茶盏,继续往下看档案。
那次之后,他和辽王之间的关系就彻底僵了。
每次去王府,辽王都不给他好脸色。
有时候故意不让他进门,有时候当着下人的面冷嘲热讽。
张居正不在意。
他知道辽王是被毛太妃逼急了,才拿他撒气。
但他没想到,辽王的恨意会积攒这么深。
嘉靖三十一年,他中举的消息传回江陵。
全城轰动。
十六岁中举,这在整个湖广都是头一份。
父亲张文明喜不自胜,摆了好几桌酒席,请亲朋好友来庆贺。
就在这时候,辽王府来人了。
说是辽王要宴请张家,庆贺张居正中举。
父亲当时很高兴,觉得辽王这是看重张家,要拉拢他们。
张居正心里有些不安,但也没多想。
宴席设在辽王府的花园里。
辽王亲自作陪,还叫了几个王府的官员和护卫。
祖父张镇也去了。
宴席上,辽王很客气,一直夸张居正年轻有为,将来前途无量。
张居正谢过,没多说话。
他看得出来,辽王笑得很僵硬,眼里没有半点真心。
酒过三巡,辽王突然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张镇面前。
“张护卫,你孙子中举了,这是大喜事。来,本王敬你一杯。”
张镇连忙站起来,接过酒杯。
“王爷折煞老朽了。”
辽王笑了笑:“别客气,喝。”
张镇仰头把酒喝了。
辽王又给他倒了一杯。
“再来一杯。”
张镇有些为难:“王爷,老朽酒量不好……”
“没事,今天高兴,多喝点。”辽王的声音很温和,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
张镇不敢拒绝,又喝了一杯。
接下来,辽王就一直给张镇敬酒。
一杯接一杯,没完没了。
张镇的脸色越来越红,话也说不清楚了。
张居正坐在下首,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生出一股不安。
他站起来,走到祖父身边。
“祖父,您别喝了。”
辽王转头看了他一眼,笑容不变:“怎么,张举人是嫌本王的酒不好?”
张居正愣了一下。
辽王继续说:“今天是你的喜事,本王特地设宴庆贺。你祖父不多喝几杯,岂不是不给本王面子?”
张居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张镇拍了拍他的手:“没事,王爷的酒,我喝得下。”
他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宴席散了之后,张镇被人扶回家。
他躺在床上,脸色发白,呼吸急促。
家里人连忙请了大夫。
大夫把脉之后,摇了摇头。
“喝得太多了,伤了五脏。”
张居正跪在床边,握着祖父的手。
“祖父,您撑住。”
张镇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白圭……”他的声音很轻,“别……怨王爷……”
说完这句话,张镇闭上了眼。
再也没醒过来。
张居正的手抖了一下。
他看着档案上那四个字——“饮酒过量”。
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第二天,父亲张文明去王府要说法。
王府的人连门都不让进。
只有一个管事出来,冷冷地说了一句:“你家老爷子是自己喝死的,怪不得旁人。”
父亲站在王府门口,愣了很久。
最后转身走了。
张居正当时也在。
他看着父亲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张家,在辽王眼里,什么都不是。
就算祖父死了,他们也不敢声张。
因为辽王是亲王,有爵位,有权势。
而他们只是平民。
张居正放下档案,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月色如水,照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他想起赵宁那天说的话——“辽王府的事,你去查。但有一条,查清楚,办扎实。”
张居正的手攥紧了窗棂。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