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没开灯,窗帘半拉,光线昏暗。
袁艳霞走进来后,余光总是偷偷瞟向着腰靠着桌沿的男人。
刚才那句诋毁的话就像是颗小石子丢入进了平静的湖面里,未起波澜。
她舔了舔嘴唇,继续试探着开口道:“陆先生,我真的是不忍心看你被蒙骗在鼓里,才敢和你说这些掏心窝子的实话。”
“曲韵这孩子吧......打小心性就不正,小小年纪便贪慕虚荣,旁人有什么好看的首饰啊,衣裙啊,她眼里藏不住的全是嫉妒,背地里还总想方设法讨要。”
“而且她心思浅还很贪心,骨子里就带着攀附权贵的念头......我作为她的亲生母亲,都觉得耻辱啊!”
袁艳霞说完这番话后,语气顿了顿。
她依旧在观察着眼前男人的神色,后者只是垂着眼,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但这不反驳的反应,应该就是动摇了吧?
袁艳霞心底大喜,那承诺的三百万似乎已经在向她招手了一样。
她胆子愈发大,话语也愈发变本加厉地刻薄起来,“原以为她长大了,能收敛几分,谁知她现在的品性更是不堪。”
“她眼里只有那些荣华富贵,为了自己的生活,连亲生母亲都不肯认,就因为我们贫穷吗?像这样凉薄自私的女人,哪里配得上你!”
话音落下后,漫长的安静笼罩住整个会议室。
陆均赫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袁艳霞大概率觉得稳了。
谁被骗了还会有好心情?
不心生厌恶,彻底抛弃都算是能忍的了。
她正控制不住地要勾起唇角,耳边响起了简短的五个字。
“你说完了吗?”
男人的声音里不带半分情绪,却压得她喉咙口一噎,连咽下口水都觉得疼。
袁艳霞有些害怕,往后退了两步,又摆出了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她柔声劝道:“陆先生,您这般出众,家世样貌皆是顶尖,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姑娘。”
“曲韵虽然是我生下来的,但我还是要说她就是个不孝顺还爱贪慕虚荣的女人,是我这个当妈妈的没有教育好她......她根本配不上你半分啊!”
陆均赫猛地抬起眼,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戾气。
他终于听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是我母亲让你来说的?”
“还是说,就是她把你这个人找出来的?”
袁艳霞身子一僵,下意识地躲闪着面前男人锋利如刀的视线,她支支吾吾不敢应声。
陆均赫狠厉的气场已经铺天盖地压了过来,他一字一顿地逼问道:“你是不是已经去找过曲韵了?”
“是不是!”
袁艳霞手脚冰凉,她不敢撒谎,慌忙地点着头回答道:“是......我是先去找的我女儿......”
“她一点也不肯认我这个亲妈,我真的没有骗你啊,她就是个不孝......”
“闭嘴!”
袁艳霞的话还没有说完,陆均赫就吼了回去,打断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中年女人,胸腔里翻涌着滔天怒意。
连他听了都觉得心疼的那些话,从生下自己的母亲嘴里亲口说出来,曲韵该有多伤心啊?
怪不得她今天上午那么反常。
受了这些委屈,从不肯跟他说。
而这些委屈里,一大半又是他母亲给的。
陆均赫指节死死攥紧,骨节泛出了青白。
他知道,如果不解决完这些事情,不解决完这些人,曲韵永远都会因为他而受委屈。
这些人里,最该解决的,依旧是他的母亲。
命运七年前给他的课题是这样,七年后依旧是这样。
可他,绝对不会再放手七年。
沉默片刻后,陆均赫摸出了烟盒,抽出一支香烟咬在唇边点燃。
淡青色的烟雾缓缓升腾,直直在会议室内漫了开来。
袁艳霞被这阵浓郁的烟味呛得连连咳嗽,她弯下腰,捂着胸口狼狈喘息着。
身前的男人指尖夹着烟,烟雾模糊了他冷硬的侧脸。
他眼底没有半分温度,语气冷得像寒冬淬冰:“我母亲给了你多少钱,我出双倍。”
“你拿着钱给我彻底消失,永远不准再出现在曲韵面前,也不准再私下找她,更不准在外面散播半句诋毁她的闲话。”
袁艳霞张了张嘴,一时间有些没能说话。
三百万的双倍,六百万,她自然乐意至极。
她的女儿是从哪找来这么一个对她死心塌地的男人的?
但是......想到闫肃玲那个狠样,袁艳霞心底又有一些犯怵。
她是想有钱花,但如果没了命,还有什么用!
陆均赫微微抬眸,猜透了面前妇人的心思。
他低声道:“你不妨好好掂量一下,是我母亲的恨厉害,还是我的爱更厉害。”
只要是伤害曲韵的事情,他都不会姑息。
和至亲对立又如何。
至亲从来也没考虑过他的幸福。
香烟燃尽一截,滚烫的灰烬簌簌落在桌面上。
陆均赫周身的冷意没有消散半分,他直接叫人把袁艳霞赶了出去。
下班时间一到,曲韵立刻收拾好了桌面的东西,脚步轻快地走出办公室。
她眉眼间全是掩都掩不住的笑意。
一整天工作顺顺利利。
而且,陆均赫还说好了会来接她!
曲韵一路上跟同事打招呼,看到酒店大堂内没有自己要找的那道人影。
她走出去,正想拿手机发消息问。
不远处,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立在路灯下,怀里还捧着一大束鲜艳的红玫瑰,花束堪堪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
曲韵快步走上前,望着眼前娇艳盛放的玫瑰,轻笑出声:“你怎么还特意买花,我们都已经是......”
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曲韵舌尖打了个转儿,那四个脱口欲出的字卡在嘴边。
她觉得太肉麻了,而且说出来也不太对......
陆均赫挪开挡住脸的花,眼眸盛满温柔笑意,他故意要逗曲韵,反问道:“都已经是什么?老夫老妻?”
心事被戳中,曲韵脸颊微微一热,轻轻推了下这个男人的胳膊。
陆均赫顺势将玫瑰递到她怀里,嗓音缱绻道:“就算是老夫老妻,花也不能少。”
更何况,他还没得到那个名分。
看来得再加把劲。
——求求她了。
曲韵满心欢喜地接过花束,低下头轻轻嗅了嗅,馥郁清甜的花香裹着傍晚的风,漫进她的鼻腔。
可没等她再多闻两下,鼻尖又捕捉到一丝淡淡的烟草味,曲韵当即就皱起了眉头。
她开始在空气中乱闻,最后闻着闻着贴到了陆均赫的身上。
就是这个男人抽了烟!
陆均赫无奈地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把曲韵拧起的眉心揉开,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你鼻子怎么这么灵?”
“哼。”
曲韵偏过了头,紧紧抱着怀里的花,“跟你说过多少次,不准随便抽烟。”
“你现在可是一个一年级孩子的爸爸了。”
“知道了,知道了。”陆均赫应下着。
他还想当一个二十九岁女人的丈夫呢。
学校门口一到放学时段就堵满了车辆,如果不早来半个钟头,根本没办法就近停车。
陆均赫把车停在了几百米外的街边。
曲韵也不在乎走这一小段路,和陆均赫下车以后,一起沿着人行道慢悠悠地散步。
他们两人十指紧紧扣在一起,手臂随着步伐轻轻晃着,幅度一次比一次大。
曲韵感觉自己的手臂都快荡到天上去了。
陆均赫侧过头,看到她眉眼弯弯,唇角也忍不住向上扬了扬,他问道:“你今天怎么这么开心,酒店发生什么好事了?”
曲韵摇了摇头。
要说好事,其实也没有。
她只回答道:“就是同事分给了我好喝的酸奶,午休还请我喝了咖啡,一整天都顺顺利利的,感觉特别特别幸福。”
陆均赫无声地笑了笑。
曲韵没有主动提起那个女人的事情,他也不会开口过问,他手上微微用力,牵着她的手晃得更高。
快走到校门口时,曲韵才抬起眼,认真地看着身旁的男人,她语气带着点埋怨:“陆均赫,你以后能不能少抽点烟?”
“我还盼着等到八十岁,还能跟你像现在这样牵手散步呢。你要是总抽烟把身体抽坏了,走得比我早,难不成我以后牵着你的遗照在路上逛吗?”
这话太直白了。
但陆均赫一想到他以后就算是死了,曲韵都没有重找的意思,而是和他的遗照一起散步,他心情大好。
“好好好,全都听你的,真的不抽烟了。”
“只不过你怎么还没变成八十岁的老太太,就先变得这么爱唠叨了?”
曲韵瞪大了眼睛,空着的另一只手攥起拳头,不轻不重地捶在身旁男人的胳膊上。
“你才老太太呢。”
“不对,你这个老爷爷!”
陆均赫顺势收紧手臂,把她往身侧带了带,牵着的手依旧不放开。
校门口已经人头攒动。
但是他们都一眼就看见了走在最前面出来的陆谨行。
陆谨行也看到了自己的父母,高兴喊道:“爸爸妈妈!”
陆均赫拿起了儿子肩膀上的书包,陆谨行陆谨行走在中间,左右两只手分别攥着爸爸和妈妈的胳膊。
两个大人时不时发力,双臂往上轻轻一拽,把这个小家伙给提起来。
“爸爸妈妈,我还要玩一次!”陆谨行眼睛亮闪闪地说。
夕阳落在三人身上,影子又斜又长。
*
袁艳霞看着自己卡里的六百万余额,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她现在就在火车站,准备订票回家。
殊不知,背后一道黑影一直死死地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