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苌县,
程少商与林砚从骅县离开后,便换了装扮,对外只说是结伴远游的未婚夫妻,漫无目的的游玩,今日刚到此处。
可不曾想,这地如此偏僻,但有关林微的流言还是传到了此地。
程少商坐在马车里都能听到茶寮之中,不少人凑在一起低声闲话,说林微祸乱朝纲,独揽大权,还有许多不堪入耳的揣测。
程少商听着这些话,怒火一下子涌上来,撸起衣袖便要下车理论。林砚伸手拉住她,把她拽回怀里,声音压得很低:
“嫋嫋,冷静。这些人只是人云亦云。流言能够传得这么广,背后定然有人刻意推动。就算说服眼前这几个人,也解决不了,我们要找出背后的人。”
程少商胸中气息起伏,好一会儿才把火气压下去,缓缓点头:“是我急了。就算和他们辩赢了,也拦不住流言继续往外散,总要查到源头才行。”
“阿姐说过,有钱能使鬼推磨。我们先撒些银钱,顺着线索,查一查这流言到底出自何处。他们专挑这些穷乡僻壤肆意诋毁阿姐,必定另有所图。”
林砚低声道:“我们先去茶楼,那里消息最集中,就在那边待着。让其余人全部散开,好好查一查,流言为何会在这一带这般散播。”
林砚交代完护卫头领,让他回去找到其余人手一起查。他和程少商现在是乔装状态,不可能带着一大群人同行。
之后马车朝着茶楼而去,两人身边只跟着一名摆在明面上的家仆赶车。
……
程少商与林砚两人才踏入茶楼,就听到:
“哎哟,这事可不是我瞎编,是好多人都说那静宁郡主是个妖女。上元那一夜死了好些人,听说她神出鬼没,跟鬼魅似的,转眼就能到旁人跟前,然后把人杀了。”
“何止这个,她处处跟世家对着干,嘴上说得好听,要造福于民,你猜怎么着?她把世家的田地和奴仆都搜罗成自个的,还做贼心虚的让军队围了起来,整个一个掩耳盗铃。”
“再说她和霍将军,也叫人看不明白。霍将军那样的人物,怎么就和她缠在一块?可惜了,可惜了。”
“要我说,她可高攀不上霍将军,性子太过要强,手段又狠。别说寻常人家,可能连霍将军都压不住她,谁敢娶这样的人进门?真娶,往后哪里还有安生日子。”
“是啊,打着为民出头的噱头,内里谁晓得图谋什么,此女心思深得很。”
“自古红颜祸国,这话想来一点不假。我可还听说,她把三皇子殿下都迷得神魂颠倒,了不得,了不得。”
程少商忍不住插话道:“胡说!哪里是静宁郡主迷惑了三皇子,分明是三皇子求而不得。我自都城来,你们这些传言,全都有失偏颇,可别再传了。”
有人转头,笑着看向程少商:“这位小娘子,莫不是叫静宁郡主那些离经叛道的做派给迷了眼,竟生出错觉,觉得她是个良善之人?小女娘还是该温顺安分,切莫学她那一套,别以为她做得,你们便也能跟着学。”
程少商反驳道:“做不做得,要看事情对错,不是看合不合你们眼里女子该有的模样。若是人人都只懂得温顺低头,那些不公之事,又有谁肯站出来?我想学的,从来不是什么出格做派,是分得清是非。”
那人上下扫了程少商一眼,目光怪怪的,好似在看什么异类:“你瞧瞧,这便是被那一套说辞教坏了的。小女娘,安分守己才是正途。”
这时,茶楼边角坐着两个不起眼的人,对视一眼,慢慢起身退了出去。林砚将全场尽收眼底,察觉到这二人不对劲,却没有显露半分,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任由程少商同那人争辩。
“莫不是怕了?女子若是不困在后宅,自会看见更宽的天地。你们见不得有人不顺着你们的规矩,便一味苛责,说到底,不过是容不下异见罢了。”
另有一人满眼不赞同的看向程少商:“你这小女娘不知深浅。男主外女主内,这是从古传下来的道理。都像你这般想,往后谁来持家,谁来抚育孩儿?”
程少商回道:“持家育子自然是要紧事,可没人说女子生来就只能做这一件事。难道守着家门,就该连是非对错都不敢开口?”
接连两三人出言道:
“评判是非,本就不是闺阁女子该管的事。你这般当众争辩,实在不合礼数。”
“兄台说的有理,是非自有公道,自有男儿出头。女子抛头露面,当众与人争执,本就是失了体统!”
“说的好,评判是非自有我们男儿担着,这小女娘这般当众争口舌,已然失了闺阁体面。”
程少商唇角一挑,笑意凉丝丝的,目光扫过面前三人:
“说得这般堂皇,好似天下公道都攥在你们手里。可若是你们辨得出是非,又怎会跟着旁人一道,听信谣言肆意诋毁别人。拿规矩压女娘,原是你们最省事的法子。”
三人又轮流发言,结果又被程少商一一怼了回去。又辩了好一会儿,那三人齐齐摇头,看向程少商的眼神如同看一块扶不起来的朽木,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悲悯:
“罢了罢了,是我们糊涂。同这小女娘争辩,不过是白费口舌。”
“可不是,道理讲尽了她也听不进去,何必费这个唇舌。”
“来来,几位到我这边坐,这顿我请,咱们不必再为这事动气。”
三人不再理会程少商,转过身自顾自接着方才的闲话聊了起来,仿佛她方才那番辩驳,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杂音。
林砚给程少商斟上一杯茶,微微凑近,声音压得很低:“这谣言未必只是为了毁去微微的名声,更像是专门布下圈套,引我们现身。”
程少商端起茶抿了一口,缓缓点头:“我也有这般预感。估计是他们斗不过阿姊,便想着拿我来出气。”
林砚眸光微沉,低声急道:“这般看来,刚刚撒出去探查的人手,必须立刻收拢回来。”
程少商放下茶盏,神色从容,半点不见慌乱,轻声道:“不必着急收拢。我们且看着,他们布下这个圈套,总得让他们演上一番。”
而方才提前离席的两名暗探火速赶至隐秘据点,神色急促又振奋,连忙低声禀报:“找到明嘉县主了。虽说今日衣着朴素,远不及在都城时华贵,但那一身贵气错不了。
再加上她说来自都城,又敢当众维护静宁郡主,身份已然确凿。速速传信下去,即刻准备动手!”
另一人沉声开口,语气冷硬:“等一下,再重申一点,诸位都是各家养出来的死士,心里清楚这事得烂在肚子里。若是事成,事后自行了断;若是败露,更要早早寻死,万万不能连累主家半分。”
在场众人默默颔首,算是应下这番叮嘱。不多时便各自散开,分头去联络那些潜藏在四周的同伴。
他们此行目标,便是除掉明嘉县主程少商。可刺杀不能摆在明面上,因为世家要借这一击重创静宁郡主,才布下这一盘局。出发之前,所有人都已经立下生死状,无论成败,唯有身死,方能守住秘密。
……
离开茶楼,程少商同林砚再度登上马车。车子一路向着青苌县外行去,刚离县城约莫十五里,行至一片山林跟前,大批死士骤然从林间窜出。
他们装扮得和拦路劫掠的寻常匪寇别无二致,开口也是劫财的说辞。
此时,山道上并不只有他们这一辆马车。沿路赶路的行人忽见林间冲出一众持刀的“匪寇”,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丢下东西,四下奔逃散开。
程少商掀帘走下马车,面上带着一点笑意:“诸位壮士,莫不是头一回做这拦路的营生?这般没有经验。若是山匪,不该说那一句,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命钱?”
对面一众死士齐齐顿住,片刻的沉默漫开来。他们本就是假扮,哪里听过这套,心里暗自疑惑,如今拦路劫财,竟还要配上这样一套说辞?
短暂的迟疑过后,领头那人失了耐心,粗声呵斥:“少在这里胡言,把钱财交出来,不然便取你们性命。”
程少商轻轻嗤了一声:“你们的演技实在拙劣。分明打定主意要取我们性命,偏还要假意许诺,交出财物便可留我们活路。”
“你们既然特意设局拦路,心里应当早就清楚我的身份,何必还要这般装模作样,不敢相认?”
“你们四处布下流言、费尽心机引我现身,不就是专程来找我这位明嘉县主的吗?”
“又费尽心机扮成山匪,演这么一出,不就是打算叫这些逃出去的路人替你们传话,说我在路上不幸遭遇匪劫,意外殒命?”
她微微抬着下巴,笑意凉薄:“我猜你们今日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都要死了,不如说说,背后到底是哪一家。也好叫我日后,寻到正主讨笔赔礼。”
领头那人面色冷硬,不肯顺着她的话接,只粗声喝道:“废话真多,听不懂。我们只求财,你不给,我们自取。”
他抬手一挥,身后的死士立刻提刀往前扑来。
程少商半点不见慌乱,依旧笑意盈盈问道:“你们应当知道,我这个明嘉县主,是静宁郡主亲手带大的吧?”
死士不解其何意,也不接话,只一味冲向马车,想砍杀程少商,完成任务。
近了,近了,马上就能……
死士们瞳孔震惊的看向他们要杀之人,只见其笑盈盈的从腰间取出一柄软剑,软剑?这个配置他们好像听说过!
只见程少商提着软剑,一脸自豪的说:“我可是阿姊带大的,怎么会是软柿子呢?想拿我的死重创阿姊,下辈子吧!”
程少商骤然收了笑意,目光凌厉刺骨,死死盯住眼前一众死士,冷声喝道:“此山非我开,此树非我栽!尔等执意送死,便交代出幕后主使!不然,我定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绝无痛快了结的机会!”
一众死士彼此对视一眼,心知已是箭在弦上,横竖都是死,索性放手一搏,齐齐提刀,一鼓作气朝前猛冲。
程少商身形一晃,即刻施展出流云九宫步掠身而出。可她没像林微一样伤人性命,只凭极致迅捷的速度,在人群中穿梭游走,手中软剑飞快掠过每名死士肩头、小臂,各划开一道极浅的血口。
可就是这细微一道伤口,让一众死士浑身脱力,四肢瞬间酸软,接二连三瘫倒在地,彻底失了战力。
那些死士瘫在地上,还想咬舌自尽,却发觉浑身无力,连牙关都咬不紧。心底翻涌着悔意,恨方才没有寻到机会自行了断。
这时林砚才缓步走下马车,望着满地倒地无力反抗的死士,看向程少商的眼里满满都是赞许的星光,由衷夸赞出声:“嫋嫋,你也太厉害了。”
程少商竭力压住快要扬起来的嘴角,淡淡开口:“一般吧。”顿了顿,又补上一句:“都是微微阿姊教得好。”
她紧跟着催促:“阿砚,快些叫人把这些人捆好,送回都城,交给微微阿姊,也好拿他们换些好处,就如上次的桑家一般,让背后之人,付出代价。”
听见这话,林砚当即取出哨子,吹响召唤在附近埋伏的部曲护卫。
待到护卫赶到处理现场,林砚又戴上特制的手套,接过程少商手中软剑,仔细拭去剑上血迹,再双手奉还给她。
程少商接过软剑,重新收归腰间,声音清甜:“谢谢阿砚。”
林砚摘下特制手套,抬手指了指程少商的裙摆,语气带着一点打趣:“嫋嫋,可不能让微微知道你最近偷懒不练功,瞧瞧,都沾了点血迹。”
程少商低头一看,当即一惊:“哎呦,怎么这样,可万万不能让阿姊知道。”又看向林砚,撒娇道:“阿砚,你可不能向阿姊告我的状,我俩可是一伙的。”
林砚立刻笑着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人马飞快朝着这边赶来。
队伍里有人高声呼喊:“少主公,前方是明嘉郡主等人。”
程少商同林砚看过去,定睛细看,才认出来人正是霍无伤一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