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大朝会,时辰还早,一众大臣就挤在了宫门前。
好些人昨夜压根没合上眼,毕竟家产都没了,哪里睡得着。
一道道眼刀子时不时往桑衍身上扎,桑衍只得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看,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等宫门打开,大家排好队往里走的时候,桑衍身侧一位大人假意从旁边经过,狠狠一脚踩在他脚面上。
桑衍疼得脸都绿了,却半点不敢吭声,只能倒抽着凉气,跟着队伍往前走。进到大殿,众人各自落坐,安安静静等着林微。
他们哪里不想当众痛骂桑衍,只是人人都清楚隔墙有耳,半句都不敢乱讲。
桑衍如今顶着首献的功劳,若是出言指责他,便等同是在抵触这次捐产之事,后患无穷。
他们甚至连阴阳怪气都不敢,因为谁也摸不透林微下一步打算做什么。毕竟家产丢了就足够心痛的,总不能连性命都一并搭进去。
内侍高声传报:“静宁郡主到。”
听见喊声,众人连忙一齐起身,拱手行礼:“参见静宁郡主。”
林微面上依旧笑意盈盈,抬手虚扶一把:“诸位大人不必多礼。今日早朝,有事便奏,无事退朝。”
这话一出,诸位大臣心里全都揪紧了。静宁郡主竟半字不提捐献家产的事。莫非她当真打算只收不还?可没有一个人敢主动开口去问。
林微忽然又开口:“哎呀,差点忘了。昨日多谢诸位大人慷慨解囊。先前我还在发愁,要如何充盈国库,没料到诸位这般心怀天下。在本郡主看来,各位都是极好的。”
“本郡主知道诸位深明大义,可也得顾一顾自家呀。”
下值之后,诸位可以领回昨日捐献的三成财物,也好维持家中日用,总不能叫各位因为为国出力,反倒把日子过不下去。”
听到这话,先前认定捐出去的东西再也回不来的人,一时间又惊又喜,当即红了眼眶,一个个扑通跪伏在地,连声叩谢:“多谢郡主体恤!”
桑衍看着这一幕,神情十分麻木。林微没有把事情做绝,偏偏选在众人最绝望的时候松口,只放还三成,却能得到感恩戴德。
而他们桑家能拿回四成,名头听着是首献之功,可众人心里那股怨,终究会一股脑全扣在桑家头上。
三皇子文子端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底暗自腹诽,看来林微是听进去他那番劝说了。听得进劝便好。他只飞快瞟了林微一眼,不敢再像往日那样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紧跟着低下了头。
林微又对着一众大臣说道:“诸位再稍忍一忍,我只是暂代朝政,并不会长久和诸位共事。”
“但丑话说在前头,我代管期间要推行的诸事,若是有人敢阳奉阴违,搞那一套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把戏。”
“到那时,诸位可就不是自愿捐献家产这般简单,而是要被抄家充盈国库了。”
这话落下来,一众大臣都悄悄吞了口口水。他们都明白,在林微手下办事,就得照着她的规矩来。要是不听话,今天拿回去的东西,她随便找个由头,照样能收走。
早先众人只当她不过是手握权柄,靠着帝王之势肆意行事。
可这短短三个月一桩桩事铺开来,再加上昨日捐产那一场风波,他们才慢慢察觉,这位静宁郡主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她身上没有蟒袍,也没有别的彰显威势的贵重物件,穿的不过是合乎郡主规制的衣裳,可站在那里,就让人压得喘不过气。
桑衍立刻抬头出声:“臣定听郡主吩咐,谨奉号令!”
旁边大臣额头上青筋猛地一跳,心里直骂桑衍又抢了先,也顾不上别的,一窝蜂跟着开口表忠心。
林微静静看着下方众人诚惶诚恐的模样,神色淡淡,没有半分动容。
安抚完朝堂文臣,她顺势将目光一转,落向了列队一侧的一众武将身上,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该去做事了。
林微眉头皱起:“明嘉县主在外游历,前后不足四月,一路上接连撞上叛军与匪患,她心中烦闷不已特此书信一封回来,我听闻之后也同样心头不快。”
“明嘉县主所到之处,皆是我朝疆土,岂能容这些祸乱横行?”
“先前军费一直拮据,如今承蒙诸位大人相助,饷银已经备齐。不知在座,可有愿意领兵出征,前去安定地方的?”
得知如今军费粮草全数充足,有仗可立军功,所有武将瞬间两眼发亮,个个跃跃欲试。
一员老将率先跨步出列,声音浑厚:“郡主!臣愿领兵出征,所过之处,必荡平匪寇!”
旁边一名年轻将军紧跟着上前:“臣请命!不破乱匪,绝不班师!”
又有武官拱手高声:“有仗可打,便是我等的机会!臣定拼死护境内百姓安稳!”
还有人朗声道:“粮草饷银既已备齐,臣愿披甲上阵,扫清各处祸乱!”
接连不断有人跨步出列,此起彼伏,全都躬身请战:“微臣愿往!”
林微应道:“好,凡是请命的,都可以前去。我给你们定下期限,差事办得漂亮,自会论功行赏。若是只想混在队伍里凑数、白白贪占军功,一律处死。”
话音落下,方才跟着起哄、打算浑水摸鱼的几人,悄悄把跨出去的步子收了回来,垂着头不敢出声。
而那些真有本事的,反倒越发精神,眼巴巴望着林微,那神态分明就是在说,选我,选我。
霍无伤迈步出列,躬身开口:“臣霍无伤以为,边疆眼下不过是暂且安稳,隐患并未根除。可让其余诸位将领负责平定内地匪患,守御边防之事,交由臣来,还望郡主准许。”
霍无伤这话一出,殿内众人齐刷刷转头望向他。众人心里纷纷翻腾:他不留在都城护卫静宁郡主了?竟要远赴边疆去搏战功?他当真舍得离开郡主?
众人转念一想,其实也用不着他护着。静宁郡主身手厉害,哪里需要旁人守。可他们二人明明情意深厚,难道就要这么分开?殿里众人连忙互相递着眼色,全都惊得不轻。
林微扬声笑道:“不愧是我看重之人,有这般胸襟气魄。霍将军心中挂着边关万民,目光长远,令人叹服。你只管前去,扬我国威,后方粮草,我定然给你备得充足,绝不让前线有半点短缺。”
闻言,霍无伤眼底的欢喜再也压不住,唇角扬起一抹明快的笑意。
他本是为复仇才回到都城,十分想念沙场,最是享受上阵搏杀、建功立业的滋味。
如今大仇得报,还可以奔赴边关,这份欣喜明明白白摆在脸上,半点不加遮掩。
林微则用看狗都深情的眼神,很欣赏的看向霍无伤,嗯,少年将军就该如此!
这一幕,则让底下一众大臣忍不住琢磨,原来郡主偏爱的是这一类人,那她欣赏的肯定也是有担当有事业心的人才,众人悄悄在心里记下。
……
骅县,县衙中。
程少商大颗大颗落着泪,林砚心疼地拿着帕细细为她擦拭脸颊。
哭了许久,程少商这才吸了吸泛红的鼻尖,小声抱怨:“春桃,说好的小甜文呢?怎么这么虐,都要把我哭死了。”
林砚轻声哄道:“好了好了,嫋嫋不哭,我们这就回都城去找春桃算账。”
程少商轻轻摇了摇林砚的袖子,说道:“不找春桃算账。那话本好看的很,只是虐得猝不及防。想来春桃应当是没有看完,才推荐给我的,定是这样。”
林砚低低笑出声,顺着她哄:“好好好,嫋嫋说得都对。只是嫋嫋,我们在骅县已经呆了许久,是不是该动身往别处去了?”
程少商自己接过帕子,慢慢擦了擦脸,应道:“嗯,也差不多该走了了。”我已经写信给阿姊,她定会派人前来清剿叛军。”
“阿砚,我都不敢去想,这城里尽是老弱,倘若那日我们不曾赶来,这里该是何等惨状。好在我们提早赶到,没让叛军攻破骅县。”
林砚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可我们来了,也把他们都护下来了,一切都刚刚好。”
程少商轻声道:“是啊,还好我们到了。”
程少商从林砚怀中退出来,认真说道:“不对,不只是我们刚好赶到。是阿姊有心,提前为我配备了人手,我们那日才能对敌轻松。是阿姊有先见之明,我家阿姊当真是世上最最最聪明的小女娘。”
林砚温柔附和:“对对对,你阿姊自然是世上最聪慧的小女娘。”
程少商又一把搂住凌晏的腰,在他怀里蹭了蹭,说道:“好想阿姊,和她分开这么久了,想死我了。只是我们眼下还不能回去,那些人斗不过阿姊,说不定会拿我当作软肋,用来要挟她。”
林砚将她搂得更紧:“无妨,微微在信里说了,很快就能把事情料理妥当。我们正好趁着这段时日,四处走走看看。”
程少商点点头:“嗯,那接下来,我们便隐姓埋名的去游玩。”
“还有,我们要替阿姊正名。不少人在败坏她的名声,胡乱编些谣言四处散播。阿姊或许不在意这些闲话,可我在意。我不许任何人诋毁她,所以我们要帮阿姊把这些流言扭转过来。”
林砚应道:“好,我陪着嫋嫋一起去做。”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程老县令小孙女囡囡的声音,她脆生生喊着:“县主阿姊,县主阿姊!大父叫我来,请你去家里吃顿便饭,你在不在呀?”
程少商从林砚怀中退出,二人一同抬手整理好衣衫仪容。她看着跑来的小女孩,眉眼弯弯笑着应下:“好,我这就随你去。”
林砚笑着逗孩子道:“囡囡,那你大父可有邀请我?若是没请,我便不去了。”
小女孩连忙急着开口:“有的有的!是我说慢了,大父请了县主阿姊,也请林大哥一道去家里用饭。”
又仰着小脸认真说道:“我大父说了,全靠县主阿姊和林大哥带了许多人手来帮忙,骅县才没有折损百姓,所以一定要请你们去吃顿便饭。”
瞧见小女孩这副小大人的模样,程少商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囡囡真是可爱。走,阿姊同你一道去。”
说着,一行人便往老县令家中去了。
程老县令站在门前,面上漾着满满的笑意,迎向她们:“老朽这一回,也算功成身退,能卸下这一县的担子了。
那日我本以为,只能以我一人之命……万幸县主与林公子及时赶到,老朽替骅县的百姓,谢过二位。”
程少商与林砚连忙上前,伸手将老县令扶住。
程少商说道:“程老,这些本就是我们该做的。您放宽心,我已经传信给静宁郡主,她是顶顶好的人,若是知道百姓正在受苦,她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跟着我的护卫都是她培养的,也是她特意安排侍卫们护卫我,这才解了骅县之急,她真的很厉害。”
“我想不消多时,叛军定会尽数清剿干净,骅县届时会重归太平的。”
程老县令闻言,眼眶一下子涌满泪光,对着程少商深深一揖:“多谢县主。”
他又转头朝着都城的方向,郑重躬身:“多谢静宁郡主。”
林砚侧头看了一眼程少商,心底暗叹,嫋嫋当真是见缝插针,逮着机会便要同旁人说她的阿姊林微有多好。
……
将军府,
太子眼巴巴望着霍无伤,语气恳切:“子晟,我想成亲,我想娶曲泠君。能不能借着你即将出征这件事,促成我们的婚事?我全都备妥了,只待定下日子,便可迎娶泠君过门。”
霍无伤皱眉:“怕是不妥,我已定在七日后出征,时间太赶。”
太子立刻信誓旦旦:“我五日之内便能完婚,诸事皆已齐备。只求借你的名头,把婚期提前,可行?”
霍无伤沉吟片刻:“那我入宫一趟,去问问静宁郡主,才能给你答复。”
太子闻言大喜,几乎要站起身:“好,好,你快去!”转头便吩咐梁家兄弟,“快快,给你们将军备马!”
霍无伤抬手拦住:“不必。”
话音未落,他大步走出院外,提气运功,足尖一点便凌空掠起。面上神色淡淡,心底却在欢呼:太好了,我终于会飞了!
这一幕,让太子与梁家兄弟当场怔住,连连眨了好几下眼。
太子手指微微发颤,指着霍无伤离去的空域,难以置信看向梁邱兄弟:“你家将军……飞了?”
梁邱起、梁邱飞目瞪口呆,双双望着天际,语气满是震撼:“我家将军……飞了!”
更为稳重的梁邱起最先敛了惊色,回过神拱手缓声解释:“太子应当知晓,静宁郡主与我家将军情谊匪浅。郡主能力非凡,我家将军习得这般身法,也在情理之中。”
太子闻言挠了挠头,恍然点头:“也是,说得有道理。不管了,我也不走了,便在此等候。等子晟带好消息回来。”
说着转头看向梁邱兄弟:“你二人去备杯茶来,我入内堂坐着等候你们家将军。”
梁邱起、梁邱飞齐齐拱手应下,转身下去安排事宜。
……
霍无伤现在就跟刚拿到驾照的人一样,手痒得不行,最惦记上路。
他踩着轻功往皇宫飞,心里美滋滋的。他甚至还在心里犯嘀咕,将军府离皇宫也太近了,这才飞多大一会儿,居然就要到了。
他板着一张冷峻面容,帅气落地,迎着宫里一众侍卫满眼崇拜的目光,从容理了理衣衫,随后大步径直走向御书房。
林微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才抬头,一眼瞧见浑身都透着欢喜的霍无伤,便开口问道:“何事这般开心?”
霍无伤说道:“我一路踏空而来。”
林微一下就懂了,这正是新手尝到甜头,兴致最盛的时候。她转而再问:“此时进宫,所为何事?”
霍无伤回道:“太子想娶曲泠君,打算借着我出征的由头,把婚期提前,不知此事能不能应允。”
林微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可以。只是婚礼我不会替他张罗,一应琐事,都要他自己打理。”
霍无伤应了一声好,转身便要离开。
林微出声将他叫住:“悠着些,莫要耗尽内力,回头摔了。”
霍无伤回过头应道:“好。”
只是他脚步飞快,一眼便能看出,急着再飞回去。
林微无奈叹了口气,抬手打了个手势,一名暗卫当即现身:“跟着霍将军,别叫他当真摔下来。”
暗卫低声应下,悄无声息跟了出去。
到底是新手,霍无伤根本估摸不出这一趟要耗多少力气。皇宫到将军府路途不算近,万一霍无伤半空中失手坠下,那会很丢脸的,总得提前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