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眠看着那个油布包裹的铁盒。
各地的督军皆在城中设立了电报局,用于传递军令。
民间商会也多有使用。
“这台发报机,能将消息传多远?”柳三眠问道。
年轻人擦去眼泪。
“这是一台大功率的短波发报机。只要接上足够的电源,架设好天线,发出的电码能够覆盖大半个华朝的疆域。”
“各省的民间电台只要调到对应的波段,都能接收到。”
年轻人低下头,神色黯淡。
“但现在没有用了。越州城的电源全部被军管。只有督军府与中央电报局有稳定的电力供应。我们躲在这里,这台机器只是一块废铁。”
柳三眠转身,看向越州城中心的方向。
在越州城的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耸的西式建筑。
那是越州中央电报局的所在之地。
那里不仅有充足的电源,还架设着全城最高的信号天线。
“既然这里没有电源,便去有电源的地方。”
柳三眠回过头,看着年轻人。
年轻人愣住。
“先生,中央电报局有钱大帅的一个营的兵力驻守。大门外架着机枪,里面全是军方的人。我们根本进不去。”
“你只需会操作这台机器,懂得发送电码。”
柳三眠语气平稳。
“剩下的障碍,我来清除。”
年轻人呆呆地看着这个身穿黑衫的陌生男子。
对方的语气中没有丝毫夸张,仿佛攻破一个重兵把守的电报局,只是一件寻常的琐事。
“我叫沈业。是新民报馆的排字工兼电报员。”
年轻人站起身,握紧了怀中的铁盒。
“馆长他们死了,这消息必须发出去。先生若能带我进去,我沈业这条命便交给你了!”
柳三眠未曾多言。
他提着帆布皮包,转身向巷外走去。
“跟上。入夜后动手。”
越州城的夜晚,实行严格的宵禁。
街道上没有行人,只有一队队巡逻的士兵打着手电筒走过。
中央电报局是一座三层高的坚固石楼。
楼顶竖立着巨大的钢铁天线。
电报局四周由高高的铁栅栏围拢。
正门处设立了岗亭,四名荷枪实弹的士兵在寒风中站岗。
院子内有两队士兵交叉巡逻。
子夜时分。
柳三眠带着沈业,来到电报局后方的一条暗巷中。
“在这里等候。听到大楼二层的玻璃碎裂声,再翻墙进来。”
柳三眠吩咐沈业。
沈业抱着铁盒,紧张地点了点头。
柳三眠身形一闪,融入电报局围墙外的阴影中。
他没有选择从正门硬闯,也没有翻越满是倒刺的铁栅栏。
他走到围墙的一处侧面,这里靠近二层的一扇通风窗。
柳三眠双腿微曲,真气灌注于双足。
他身形拔地而起,犹如一只夜鸟,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轨迹,直接跨越了三丈高的距离,稳稳地落在二层通风窗的窗台上。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院内巡逻的士兵毫无察觉。
通风窗从内侧插着铁栓。
柳三眠伸出右手食指,抵在玻璃上。
内力吞吐。
“咔”的一声轻响。
玻璃没有碎裂,但内部的铁栓在内力的震荡下自动脱落。
柳三眠推开窗户,轻巧地跃入大楼内部。
二层是电报局的机房。宽敞的房间内摆放着十几台大型的发报设备。
指示灯闪烁,几名穿着制服的军方电报员正坐在桌前,戴着耳机监听信号。
四名持枪的卫兵站在房间的四个角落。
柳三眠站在阴影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他脚下发力,身形瞬间冲出。
四名卫兵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已经到了近前。
柳三眠双手齐出,招式简练致命。
他切中左侧两名卫兵的咽喉,随后转身,双拳击中右侧两名卫兵的心口。
四名卫兵连枪栓都未及拉动,便瘫软在地,当场毙命。
几名电报员听到动静,转过头。
看到倒地的卫兵与站在房间中央的黑衫男子,吓得面色苍白,刚要张嘴呼救。
柳三眠从桌上拿起一把裁纸的铜尺。
手臂挥动。
铜尺在空中旋转,准确地击中几名电报员颈部的昏睡穴。
几人头一歪,趴在操作台上昏死过去。
解决完机房内的人,柳三眠走到临街的窗前。
他握拳击碎了窗户的一块玻璃。
玻璃碎裂的清脆声传出窗外。
暗巷中的沈业听到声音,深吸一口气,抱着铁盒,顺着墙角的杂物堆,翻过了铁栅栏,跑向大楼。
柳三眠在二楼放下从窗帘扯下的布条,将沈业拉了上来。
“接通电源,连上这里的主天线。”
柳三眠指着一旁的设备。
沈业手脚麻利地打开铁盒,拿出那台西洋发报机。
他找到机房内的电源接口,将导线接入,随后拔下军方发报机的天线插头,插入自己的机器中。
他戴上耳机,手指放在电报机的按键上。
“先生,发什么内容?”
沈业抬头看着柳三眠。
柳三眠站在一旁,目光沉稳。
“明码发报。向天下各省,播发三条消息。”
柳三眠的声音平缓,口中吐出的话语却字字如雷。
“其一。平川城百姓起事,已夺取城池,驱逐安国军守军。陵江码头数千苦力夺取军械库,陵江城易帜。”
沈业的手指在按键上快速敲击。
清脆的滴答声在机房内密集地响起。
电波顺着楼顶的天线,穿透夜空,向四面八方扩散。
“其二。雁绝山脉护军,于苍风口全歼西北靖王五万铁骑。挫败十万军阀联军围剿。兵工厂已在山中重建,新式火器产出不断。”
按键的敲击声更加急促。
沈业的额头冒出汗水,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这几条消息,将彻底击碎军阀不可战胜的神话。
“其三。”
柳三眠停顿了片刻,声音变得低沉且充满力量。
“天下大乱,根在独裁。军阀割据,民不聊生。”
“告天下四万万同胞。欲求生路,唯有拿起武器。推翻旧军阀,建立政权归于万民之共和。望各省工人、农户、学生,于所在州府响应起事。”
“星火相连,可成燎原之势。”
沈业咬紧牙关,将最后一段文字转化为电码,重重地敲击发送出去。
这封明码电报,没有加密。
它将毫无阻碍地被大华朝境内所有的电报接收机截获。
无论是军阀的指挥部,还是民间的商会,亦或是各地隐藏的报馆与学生团体。
在这一夜,华朝的每一个角落,都将听到这声震耳欲聋的惊雷。
电码发送完毕。
楼下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一楼的守卫发现了二楼的异常,大批士兵正端着枪顺着楼梯冲上来。
“消息已经发完。”
沈业摘下耳机,切断电源。他抱起那台发报机。
“走。”
柳三眠走到窗前,抓住布条。
两人顺着布条滑下大楼,落入后方的阴影中。
大楼内传来士兵撞开机房大门的声响与愤怒的呼喊声。
柳三眠带着沈业,在巡逻队合围之前,翻出围墙,消失在越州城寂静的夜巷中。
天亮时分。
越州城内的督军府炸开了锅。
钱大帅将手中的电报抄件撕得粉碎。
不仅是他,华朝数十个省份的军阀,都在同一时间接到了这份明码电报。
消息再也无法封锁。
那些原本被压迫在社会底层的劳工,那些在学堂里苦苦寻觅出路的学生,通过地下渠道,得知了平川、陵江与雁绝山的消息。
他们知晓了反抗是可能成功的。
知晓了有一支队伍在深山中打败了十万大军。
更知晓了“共和”这个崭新且充满力量的词汇。
恐惧在军阀的军营中蔓延,而希望的火焰,在天下百姓的心中猛烈燃烧。
柳三眠坐在城郊的一处破庙内。
他看着沈业将那台发报机重新包好。
局势已经推到了这一步。
火种已经洒向全城,全省,全天下。
接下来,便是这积压了数百年的干柴,彻底爆燃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