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眠吃完炊饼,在桌面上留下三枚铜板。
他站起身,离开茶水铺,继续向南前行。
越州城,地处华朝的南方腹地。
这是天下纺织与商贸的重镇。
城墙高耸,由巨大的青砖砌筑。
城外护城河宽阔,河水深不见底。
五日后,柳三眠抵达越州城北门。
城门外的盘查比其他州府更加严苛。
上百名穿着深蓝色军服的士兵拉起了三道铁丝网。
进城的人不仅要缴纳三块大洋的入城费,还要接受搜身。
士兵们翻开百姓的包裹,将稍微值钱的物件直接装入自己的口袋,稍有反抗便拳打脚踢。
柳三眠交了三块大洋。
士兵见他提着一个普通的帆布包,衣着朴素,便未多加为难,挥手放行。
走进越州城,一股浓烈的工业气息扑面而来。
宽阔的柏油街道两侧,林立着三四层高的西式洋楼与红砖厂房。
高大的烟囱喷吐着黑烟,遮蔽了南方的晴空。
蒸汽纺织机运转的巨大轰鸣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电车在轨道上行驶,发出单调的铃声。
巡警手持警棍,站在十字路口指挥交通。
这里的繁华远胜临州。
但繁华的背后,是更加森严的军警戒备。
街道的墙壁上贴满了钱大帅的安民告示与通缉令。
每隔一个时辰,便有一队端着上了刺刀的步铳的士兵在街上巡逻。
柳三眠走在街头。
他看到几辆黑色的铁皮囚车从街角驶过,车内关押着十几名穿着学生装的青年与穿着粗布工装的男子。
囚车周围跟着骑马的军官。
路边的百姓纷纷避让,低着头匆匆走过,无人敢驻足观看。
柳三眠转入一条名为墨香巷的窄街。
这条巷子里开着几家书肆与纸扎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油墨味。
他刚走进巷子,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打砸声与叫骂声。
一队越州守备军的士兵封锁了巷子中段。
他们将一家挂着“新民报馆”招牌的两层木楼团团围住。
几名士兵挥舞着枪托,砸碎了报馆一楼的门窗。
木屑与碎玻璃散落一地。
一名挂着连长军衔的军官站在街心,手里拿着一份刚刚印制出来的报纸,面色阴沉。
几名士兵从报馆内拖出三名穿着长衫的中年男子。
这三人鼻青脸肿,长衫被撕破,但神色未见屈服。
他们被士兵强行按压在青石板上,双膝跪地。
士兵从报馆内搬出一台沉重的铸铁印刷机,将其推倒在街面上。
几把大铁锤轮番砸下,印刷机的齿轮与轴承断裂变形。
成捆的白纸与油墨被扔到街上,倒上火油,点燃。
火光升起,黑烟弥漫在窄巷中。
军官拿着那份报纸,走到三名跪着的男子面前。
“钱大帅下过严令,全城戒严,严禁刊发任何关于北方平川与陵江的战事消息。你们这几个不知死活的书生,”
“竟敢私自印刷小报,散布乱民夺城的消息,甚至在报纸上呼吁越州的纱厂工人罢工响应!”
军官将报纸砸在其中一名男子的脸上。
“蛊惑人心,意图煽动暴乱。依军法,就地枪决!”
军官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拉动套筒。
跪在最前方的中年男子抬起头,满脸是血,直视着军官的枪口。
“平川与陵江的百姓已经拿起了枪!雁绝山里的共和之火已经点燃!你们封锁消息,掩盖不住军阀必亡的事实。“
“今日你们杀了我们,明日会有更多的报馆印出真相。越州的几十万工人,迟早会看清你们的嘴脸!”
中年男子的声音洪亮,在巷弄内回荡。
“开枪!”
军官大怒,厉声下令。
站在三人身后的士兵举起步枪,枪口顶住三人的后脑。
枪声齐鸣。
三名男子的身躯向前扑倒,鲜血在青石板上蔓延,染红了散落在地上的几张残破报纸。
军官收起手枪,冷眼看着地上的尸体。
“把尸体挂到城门外示众。再去查,这报馆里还有没有漏网之鱼。凡是参与印刷这份报纸的人,全部抓起来枪毙。”
士兵们领命,拖着尸体离开墨香巷。
燃烧的纸张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巷子里的居民紧闭门窗,死寂无声。
柳三眠站在巷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军阀惧怕真相的传播,更惧怕底层的百姓知晓反抗能够取得胜利。
平川与陵江的起事虽然成功。
但若是消息被封锁在当地,得不到其他省份的响应,终究只是局部的水花。
这天下广阔。
需要有一条无形的线,将各地分散的怒火串联起来。
报纸被烧毁,印刷机被砸烂,但传播消息的途径并未断绝。
柳三眠迈开脚步,走到新民报馆的废墟前。
火堆还在燃烧,火光映照在他冷峻的面容上。
他绕过正门,走向报馆后方的一条死胡同。
死胡同的尽头堆放着几只破旧的木箱。
柳三眠停下脚步。
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木箱后方的地下,传来一阵极为细微且压抑的呼吸声。
他走到木箱前,单手将沉重的木箱推开。
木箱下方,覆盖着一块布满灰尘的石板。
柳三眠脚尖在石板边缘轻轻一点。
石板翻转,露出一个通往地窖的暗门。
暗门内,躲藏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穿着沾满油墨的粗布衣服,双手死死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四方铁盒。
他脸色惨白,浑身剧烈颤抖,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他亲耳听到了上方街道上的枪声,知晓报馆的主笔与编辑已经全部遇害。
柳三眠看着地窖里的年轻人。
“人都走了。出来。”
柳三眠语气平缓,没有敌意。
年轻人犹豫了片刻,抱着铁盒,顺着木梯爬出地窖。
他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你是谁?”
年轻人看着柳三眠,声音发颤。
“路过之人。”
柳三眠看了一眼年轻人怀里的铁盒。“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年轻人抱紧铁盒,眼中生出一丝警惕。
“这是发报机。是从西洋商行里重金买来的。馆长说,如果印刷机被砸,我们就用这台机器,把平川城和雁绝山的消息发给其他省份的报馆。可惜……”
“还没来得及发,他们就冲进来了。”
年轻人的眼泪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