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若是林厌确信自己未来也会是这庞大虚影之一,或是安身在这三十六重天之中。
那便也谈不上有多么敬畏了。
纵使是昔日要唤一声‘大神’‘大帝’的钟馗,如今不也成了义兄吗?
那一声声贤弟贤弟的,喊得比谁都热切,哪里还有当初那怒喝一声‘妖孽’的半分威仪呢?
眼下既入真箓第二转,基础夯实,又早已踏足地仙之境,这真箓第三转的修行便会顺遂许多。
天为阳,地为阴,阴阳合,道乃生。
二炁尽数融为一炁,星煞将会化作‘天宪元炁’,自行周转,无需时刻留意。
如今出关,既是游走人间添一分红尘气,又是要去看看里昂近况。
里昂入世第一月便名声大噪,几乎逢赌必胜,那抽象的认知与肢体表达,让赌桌上的对手防不胜防,更猜不透他的心思。
——千术千变,万变不离其心,猜不到心,就破不了局。
连里昂想什么都不知道,又凭什么跟他赌?
更不用说,里昂本身身为心素体质,体内先天一炁可以改变现实,达到类似于‘特异功能’的效果,将手中与牌堆里的牌变来变去。
甚至更霸道,心素可以根据‘心想事成’的结果来改变过去。
例如当里昂幻想自己是亿万富翁,只要能力够强,那他一觉醒来就会是亿万富翁,并且世界上所有人都不会觉得有问题,所有钱又都来路正当,经得起查,完全合理。
这几乎说明,赌局便再与运气、发牌官无关,只要里昂想让牌怎么出,那牌就得怎么出,只要他自己心里面能够相信。
与居士打了声招呼,在已能随心显形的钟白发恭送下,林厌一步踏天。
跨出两三步,双脚落地时便已经出现在了油麻地附近。
夜市周遭热闹非凡,只是来来往往的行人,竟都没有察觉到忽然现身的林厌,只是习以为常地走着。
林厌在人群之间游走穿梭,步履平缓洒脱,颇具仙人仪态。
只待在一处昏暗的档口落定,便能听见这一直向下延伸的地下室档口内,传来一阵阵嘈杂声。
“开!开!开!”
门口几个壮汉随意地坐着喝啤酒,见到林厌旁若无人地走来眉头一皱,就要起身阻拦。
却无意识地打了一个喷嚏,而后忘了刚才要做的事情,双眼略显空洞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任由林厌从身边走过。
这座地下赌场不算大,也就寻常台球厅大小,顺着楼梯下去找到一间隔间,便在里头看到了里昂。
现在的里昂瞧着有些颓丧,白色衬衣半只衣角塞进裤子里,头发长长了却没心思打理,看上去乱糟糟的像鸡窝。
原本全部剃掉的胡须又都长了出来,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正聚精会神地盯着赌桌上的牌。
只是当荷官开牌后,里昂唰的一下往后跳了出去,连同身边身影都被这牌惊了一下。
“我要验牌!”
阿群穿着夹克背心,身后别着两把剁肉的菜刀。
她拉了拉里昂,小声道:“昂哥,要不今天再去老虎机碰碰运气就算了,我们的本钱不多了。”
里昂一月间横空出世、震惊赌界,是实打实的真消息。
但那已经是几个月前的旧闻了,那段时间他拳打社团、脚踢赌王,好不威风,却在近三月虎落平阳,甚至都已经无法出入持牌赌场会所,只能在这地下赌场凑凑热闹。
只是没成想,越赌越输,越输越赌,最后连这处小型地下赌场的隔间都待不下去,只能去外面大厅角落玩一玩老虎机。
里昂用衬衫擦了擦脸:“靠,老虎机那叫赌吗?全都是用遥控器的。”
阿群连忙弱弱摆手:“不是啊不是啊,你第一次进来的时候,一下就让老虎机吐爆了。”
阿群说的是最开始,里昂道心未崩的时候。
里昂却对眼下境况毫不在意,或者说从来也没有在意过,他得到了很多同样也失去了很多,唯一不变的就是阿群和他那随身携带的一副扑克牌。
林厌给的扑克牌,即便道心破碎,里昂也愿意坚信上面有他该走的路。
里昂没多说什么,只是拿出那副扑克牌:“走!我们去外面摆摊,就用那剩下的零钱。”
说完像是一只神气昂然的雄鸡,带着阿群走出档口。
林厌在后面看着直皱眉,没料到里昂现在居然连他并未刻意收敛的气息都看不穿了。
里昂走后,未等林厌跟上,就瞧见档口内个脸上带刀疤的男人,带人跟了上去。
为首的是刀疤威,跟在他身旁眼神贼亮的那个叫细荣。
正听见细荣对刀疤威讲:“那个小子像是前几月上报纸的赌圣,听说他被人举报是精神病,现在连正常赌桌都上不了,不过那几月他没少赢,现在跟上去一定能吃得满嘴流油啊。”
于是刀疤威嘴上说着不会亏待弟兄们的浑话,脚下步伐却加快了许多,带着十几人前后包抄巷子,将里昂、阿群二人给堵住。
里昂看了眼刀疤威:“有什么事?”
细荣上前搭话:“我大哥是看场子的刀疤威,现在怀疑你没交够数就想跑。”
阿群的手已经悄悄搭在了身后,夜色昏暗,看不清剁肉刀上的幽冷寒光。
里昂歪了歪脑袋:“离桌钱就都在上面了,我怎么知道不够数?”
刀疤威上前:“你进隔间,台费、抽水不要钱呐?真当我们档口是慈善堂了?”
阿群眯了眯眼:“那你说是多少?”
刀疤威反倒显得气定神闲,悠悠道:“你最后一把出千被荷官看见,按档口规矩,出千罚十倍台面,既然你最后一把押三千,那就罚三万!”
“你在这赌了七天,台费、茶水、抽水,每天两百,七天一千四。加起来,呃……四舍五入你还差十四万六千八!”
此话一出,刀疤威满脸桀骜,一旁的细荣连忙捧臭脚:“哇,大哥,你真威啊!”
里昂哇了一声:“你数学老师贵姓啊,我想回头带礼物去拜访他啊!”
这般对阵时刻,阿群却没忍住嘴角动了动,因为上一次里昂说要带礼物拜访,就将对方整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刀疤威怒了:“废话少说!今天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前后都有小弟冲上来,阿群当即拔出双刀,刀光闪过密不透风,砍得人仰马翻,寸步难进。
细荣吓得脸色发白:“大哥,这是鬼刀阿群啊!”
刀疤威回头:“这娘们真有这么厉害?”
细荣僵硬地点点头:“是啊,听说连鬼都能被她斩成八段!”
刀疤威下意识后退半步,刚想说话。
里昂二人却见他们面色一滞,半晌不出声,一道身影从刀疤威的身后慢悠悠地走出来,显露出真面目。
阿群比里昂反应还快,顿时面色一喜,热情喊道:“大师!”
里昂先是面露夸张惊愕之色,眉头松散而双眼多了一抹神采:“还劳烦你亲自来救我,这怎么好意思呢?”
林厌微微颔首,没有多寒暄,转而直接问了他们这几个月的情况。
里昂找了一家粉摊,豪气地大手一挥,给每一碗都加了牛三宝、猪腰三拼和整只大海虾仁。
最后特意强调让林厌付钱,这才娓娓道来。
原来他们捉鬼小分队一开始是顺利的,就像是阿群说的那样,里昂一开始简直就像是财神爷附体,玩什么都赚钱,而且越赚越多,渐渐却卷入了两大帮派斗争。
可里昂当时的状态有多好自然不必多说,两个帮派在他手里就像是泥巴捏的,无论是赌桌上亦或是街头打斗,都被里昂耍得团团转。
等这一赌落幕,里昂便在赌界和街头巷尾有了两个称号,一是人人皆知的‘赌圣’,二则是古惑仔们送他的‘百变星君’。
这个称号得益于当下流行的武侠小说,见里昂风格多变、思维多变、装扮多变,每一次逗着古惑仔们玩,就像是逗幼稚园小朋友似的。
当然了,最主要还是送一个看上去厉害的称号给里昂,这样就算他们被戏耍落败的事说出去,到了社团江湖上也不丢脸。
所有人都会说:“原来是百变星君,那就不奇怪了。”
有的人反倒会以此为荣,连新冒头的古惑仔都会吹牛说跟百变星君打过,与鬼刀阿群交过手。
可这般光景到了两三个月前却迎来了转折。
就在里昂与曾经的手下败将洪爷决战的最后一局,忽然有一队精神边缘的看护闯入赌场,当场揭穿了里昂有精神病的身份,当即全场哗然。
精神病也能赌的吗?
不对,谁说精神病不能赌了?
他们去公海赌,本就是避着正规赌场的,到了那里赌桌上全看本事,就算是精神病能赢钱那也是他的本事。
但偏偏洪爷就说了,而且还是当众揭穿里昂,落井下石将里昂从名义上打成了脑子不正常的病人,试问‘无行为能力’者连赌债都不受法律保护,精神不正常,连个人决策都无法确定是否是理智的,又怎么能参与赌桌呢?
洪爷明面上保护里昂,怒斥诱骗精神病人赌博可能构成诈骗、产生不好的影响,实则就是公报私仇,趁机将里昂直接踢出了赌圈,从此再也不能参与赌牌。
这和斩去里昂双手没有什么区别。
那一次过后,里昂的心念抵达巅峰,便急速下滑,渐渐地就成了现在这副‘十赌十输’的模样。
不知道还以为里昂正COS纲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