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雪一晚上都没怎么睡踏实，囫囵着闭了一会儿眼，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船身轻轻一震，接着是螺旋桨搅动海水的低沉嗡鸣——开船了。
她翻身爬起来，凑到舷窗边往外看。
外面黑得彻底，只有船舷两侧翻起的白浪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惨淡的银边，再远处就是无边无际的墨色海水，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她不知道这船要去哪里，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不会这辈子都见不到韩学涛了吧？
她心里一紧，索性不躺了，把被子从床上扯下来，铺在船舷旁边的地板上，自己靠着舱壁坐下来。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一荡一荡的，像小时候睡过的摇篮。她就那么听着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睁着眼睛，直到舷窗外的黑色一点点褪去。
先是墨黑变成深灰，然后灰里透出一点鱼肚白。
太阳从海平线下面慢慢顶上来，先是露出一道金边，接着整片海面都被点燃了，碎金一样的光在浪尖上跳跃。再过一会儿，金色退去，海水变成了一种通透的蔚蓝。
甲板上开始传来脚步声，有人说话，有人咳嗽，有人在拉缆绳。
展雪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腿，推门走了出去。虽然一晚上没怎么睡，但她此刻一点困意都没有，反倒精神抖擞。
外面，甲板上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是这次招募来的潜水员，三三两两地围着莫里森。有人指着远处的海面问："莫里森，船到底要去哪儿？这里根本不是上次莱茵堡号的位置吧？"
莫里森叼着烟斗，眯着眼看了看天边，慢悠悠地说："伙计们，再等等。不是我不告诉你们，是我自己也还在等雇主的安排。"他咧嘴一笑，"至于莱茵堡号，大家放心，那玩意儿在海底躺了一百多年了，跑不了。而且我们上次做过海底水文测量，那里和现在这片海域同属一片洋流系统。说不定回头我们要一起打捞过去。"
有人吹了声口哨，开玩笑道："该不会是愚人节把大家骗上来开玩笑吧？"
莫里森哈哈大笑："伙计，没有人拿十万美金给你送愚人节礼物。"
他吐出一口烟圈，摆了摆手："好了，我也只知道这么多。大家稍安勿躁，应该十点钟会有任务。现在时间还早得很，不妨去吃点东西——船员餐厅准备了上好的三文鱼。"
人群哄笑着散开，不少人已经朝餐厅的方向走去。展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防水腕表，九点整。还有一个小时。
她转身正准备往餐厅走，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天边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停下脚步，眯起眼睛往那个方向看。
感觉很远，远到几乎看不清轮廓。只能看到一道银色的细线从云层里斜斜地切下来。而那道银线很快就消失了，紧接着，远处的海天交界处腾起一团模糊的红光，仿佛在天边划着了一根火柴。
起初没有人注意到。只有两三个站在船舷边抽烟的人转过头，微微皱起眉头，朝那个方向多看了两眼。
但很快，一股焦糊味顺着海风飘了过来。
不是木头烧着的那种味道，而是金属、燃油、塑料混在一起燃烧的气味，刺鼻，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灼热感。
闻到气味后，更多的人停下了脚步，抬起头，朝同一个方向望去。
就在这时，莫里森别在腰间的卫星电话突然响了。
铃声很急促，莫里森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一把抓起电话，一边往驾驶台方向跑一边接通，语速飞快地说了几句什么，听不清内容。
几乎同一时间，卡洛斯从船舱里冲了出来，手里攥着对讲机，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他跑到船舷边，举起望远镜朝远处那片红光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望远镜，转头和刚打完电话的莫里森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眼神交汇了一秒，什么都没说。
甲板上安静下来。所有潜水员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等着一个解释。
莫里森深吸了一口气，把卫星电话塞回口袋，转身面向所有人——
"各位，雇主的任务来了！大家快去吃，半个小时后，我们就能达到指定位置！"
...
燕京，测绘招标中心。
此时大家还没有从兵海所入围基准标段所带来的震惊中缓和下来。
韩学涛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过来，有惊讶，有狐疑，有打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连伯刚，连伯刚倒是面色如常，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常副局长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请所有中标单位，现在移步旁边的会议室。我们有一个工作前的保密会议要开，跟各位明确一下后续的技术规范和保密要求。"
一行人被引到隔壁会议室。门一推开，里面已经有两个人在等了。
一个穿西装，四十多岁，面容清癯，气质儒雅；另一个穿军装，肩章上是两颗金星——赫然是个少将。
韩学涛不认识这两个人，但会议室里其他单位的人显然认识，立刻就有不少人围上去打招呼。
"程主任！好久不见！"
"包局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包主任好！包主任好！"
有人叫"包局长"，有人叫"包主任"，韩学涛听得一头雾水，也没打算往上凑，拉着楚强和杨蕾找了个位置坐下。
没想到那个穿军装的少将目光一扫，竟然叫住了他。
“你是兵海所的韩学涛？”
韩学涛一愣，停下脚步：“是。您是？"
少将笑了笑，没接话。
这时候连伯刚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韩学涛的胳膊：”这是总参测绘局的包副局长。"
韩学涛顿时心里“卧槽”！——自己现在总参测绘局聘的外事技术专员。那这个包副局长，不就是自己单位领导么！
他顿时有些汗颜：“啊，不好意思，包局长，以前没见过您。"
包峰也不介意，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徐处长来我们局专门提过你，李局长和我对你都很感兴趣。等会儿开完会，你跟我去单位坐坐，我带你跟李局长照个面。"
韩学涛连忙点头："好的好的，谢谢包局长。"
他刚想再说什么，眼角余光已经瞥见好几道目光朝这边投来。娄敬夫和阎玉坐在不远处，脸上写满了惊疑。韩学涛心里一紧，赶紧告辞，退回自己的座位。
会议很快开始。
常副局长先介绍了台上两位的身份——穿西装的是国家地理信息中心主任程军，穿军装的是总参测绘局副局长包峰，同时兼任我国卫星导航定位管理中心主任。
难怪有人叫他"包局长"，有人叫他"包主任"。
接下来由包主任讲话，主题是这次国家测绘局大招标之后的测绘工作保密事项。他讲得很严肃，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底下的人刷刷地记笔记。
而谁也没想到的是——
会议仅仅开始还不到十分钟。
门就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大步走进来，完全不顾台上还在讲话的包主任，径直走到他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韩学涛离得不远，虽然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包主任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
包主任猛地扭头看向那个年轻人，确认了什么似的，然后"哗啦"一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他连一句话都没跟台下的人交代，转身就往门外走，脚步快得像是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