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学涛正睡得沉,迷迷糊糊听见有人敲门。
他睁开眼,窗外还黑着,摸过手机一看——五点五十。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点敲门,别是出了什么事。
他赶紧下床,趿拉着拖鞋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于鑫,就穿条短裤和一件背心,小细胳膊小细腿,在走廊灯底下显得格外单薄。韩学涛一愣:“怎么了?”
于鑫一脸熬干了的表情:“楚强打呼噜打了一整夜,我实在顶不住了。涛哥,我能不能跟你挤一屋?”
韩学涛简直无语,摆摆手:“行行行,进来吧进来吧。”还以为出了什么急事,结果是这事。
服了。
于鑫嘴里连声道谢,侧着身子钻进屋,直奔旁边那张床。连鞋都懒得脱利索,往床上一扑,脑袋刚挨着枕头,整个人就不动了。
韩学涛刚关上门,回头一看,好家伙,这才过去几秒钟,于鑫居然已经睡着了。
他摇摇头,重新回到自己床上,刚把被子拉过来,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
咯吱,咯吱。
韩学涛起初还以为是床板响,侧耳听了听,才发现声音是从于鑫嘴里发出来的。
这家伙居然磨牙!
声音不算大,却特别尖,隔一会儿响一阵,咯吱咯吱的,听着就像有人蹲在床头磨刀。
韩学涛闭着眼忍了两分钟,翻了个身,又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没用。
那声音跟长了腿似的,专往耳朵里钻。
他终于认命,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盯着天花板发呆:“妈的,一个打呼噜,一个磨牙,你们俩倒是挺会分工。”
这觉算是彻底没法睡了。
韩学涛索性不再跟自己较劲,起身洗漱,换好衣服,又烧了点热水,给自己泡了杯茶。他端着杯子走到窗边坐下,慢慢喝了一口。
天还没亮透。
酒店外面安静得很,路上看不到几辆车,远处的建筑沉在夜色里,只有天边隐约透出一线微光。那点光还不足以照亮什么,反倒把周围的黑衬得更深,仿佛有重量似的,压着即将冒头的黎明。
就这样喝着茶,看着窗外,韩学涛很快平静下来。听于鑫的磨牙声也不再刺耳,以前在大学住寝室,也没感觉他们睡觉这么多毛病啊,怎么一毕业全有了。
他忍不住摇摇头。
还有几个小时就要开标了。
而此时。马来西亚,兰卡威。
岛上的天亮得比燕京早。夜色还没完全退干净,天边已经泛起一层灰蓝,海面上浮着淡淡的青白。
机场跑道旁,一架架塞斯纳整齐排列着,机翼在晨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机身上的编号清晰可见。地勤人员穿梭其间,有人检查飞机,有人核对名单,还有人在跑道边打着手势,指挥各架飞机依次做好起飞准备。
老狗已经坐进了自己的塞斯纳驾驶舱。
这架飞机并不是蓝狮航校新买的那三架。那批飞机还没到货,为了这次任务,展雪特意以航校的名义,出钱给他租了一架塞斯纳175。
坐进驾驶舱的那一刻,老狗就觉得有些不一样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正儿八经地坐在这个位置上。眼前仪表盘、操纵杆,还有脚下的方向舵,一样样摆在面前,仿佛过去那些年并没有走远。他伸手摸了摸操纵杆,手指下意识收紧,嘴角不知不觉咧开。
这感觉,真他妈亲切。
这些年在东南亚折腾来折腾去,干过不少杂七杂八的活儿,没想到还能有机会重新坐进驾驶舱,他都快忘记自己曾是一名飞行员了。
如今就坐在飞机里,发动机随时可以启动,他心里那股压了许久的劲儿,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次行动的规模居然这么大。
兰卡威机场就一条长3810米的跑道,按照这次的安排,每批六架塞斯纳依次起飞,一个半小时内完成九个批次,总共五十四架飞机。
五十四架!
老狗刚听到这个数字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算是飞行活动,这么多小型飞机集中在一个机场,在短时间内连续升空,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组织起来的。起飞顺序、间隔距离、空中航线,全都得提前安排妥当,稍有差错就可能乱成一锅粥。
可眼下,机场这边显然已经准备好了。
第一批六架飞机陆续滑出停机位,沿着滑行道驶向跑道。机身在晨光里缓缓移动,螺旋桨越转越快,发动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等塔台的放行指令传来,六架飞机依次对正跑道,短暂等待后,几乎前后脚加速冲了出去。
引擎声陡然拔高。
飞机在跑道上越跑越快,机翼微微颤动,机头相继抬起,六架塞斯纳接连离地,带着低沉的轰鸣扎进晨曦。它们逐渐拉开距离,在空中排出队形,朝着预定方向飞去。
老狗隔着舷窗看着,手心竟有些发热。
他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一次规模大点的飞行邀请赛,没想到光是起飞的场面就已经够震撼了。五十四架飞机,要是全都飞上天,那会是什么阵仗?无论是空中表演还是飞行比赛,这都称得上是一场盛宴。
至于最后到底要干什么,他也没打听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管他呢。
只要能飞起来就行。
前面几个批次陆续升空,塔台不断传来新的指令。老狗坐在驾驶舱里,一边听着耳机里的通话,一边盯着前方的跑道。他检查了一遍仪表,又确认了油量和各项参数,手指在操纵杆上轻轻动了动。
终于,耳机里传来了轮到他的指令。
老狗深吸一口气,按下通话键,简短地回应了一声,随即松开刹车,推油门。
发动机的声音瞬间拔高,螺旋桨飞快旋转起来,机身轻轻一震,开始沿着跑道向前滑行。
熟悉的震动从座椅传到身体里,操纵杆上的细微反馈顺着手掌传来。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前方,双脚配合着调整方向,随着速度不断攀升,机身逐渐稳定下来。跑道两侧的标线飞快向后掠去,耳机里传来塔台清晰的指令。
老狗没有半点慌乱。
这一套动作,他曾经做过无数次。那些刻在身体里的习惯,根本不需要重新学习。什么时候调整方向,什么时候检查仪表,什么时候轻轻带起机头,他心里都有数。
速度到了。
他平稳地带起操纵杆,机头缓缓抬升,轮子离开跑道的那一瞬间,地面仿佛突然往下一沉。机场、停机坪,还有那些整齐排列的飞机迅速缩小,清晨的海岸线从视野边缘延伸出去,阳光正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海面上铺开一层淡淡的金光。
飞机稳稳爬升,机身轻轻一晃,很快便进入平稳状态。
老狗盯着前方,兴奋地长大嘴巴,无声地喊着:啊啊啊!
值了!
这一趟任务,真他妈值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痛快过。过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仿佛都被留在了地面上,眼前只有天空、海面,还有手里这架听话的塞斯纳。
他忽然想起展雪。
要是以后真能留在雪儿的俱乐部里,当个正经八百的飞行教官,天天带着学员飞上几圈,那日子该多舒坦?不用再东奔西跑,不用卖佛牌、开嘟嘟车、在路边烤肉,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心里敞亮。
老狗咧着嘴,心情好得不行,按照塔台传来的指令调整航向,驾驶着塞斯纳一路向前飞去。
窗外,天色渐亮,海天之间一片开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