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弟子被几人盯着,脸上有些发窘,却还是忍不住道:
「顾师兄守了这麽多年第一,我自然信他的本事。只是叶霄前两场赢得太乾净,谁也说不准,他究竟还藏着多少本事。」
年长弟子望向百席碑:
「所以今日才更值得看。」
「叶霄能连破第十、第三,自然了不起。」
「可顾师兄这个第一席守了多少年?连谢师兄一次次上去挑战,都没能把他的名字换下来。」
旁边几名斗战峰弟子纷纷点头。
年轻弟子不再争辩。
他依旧看好顾临川,却也想亲眼看看,叶霄那柄刀到底还能拿出多少本事。
西侧中阶。
谢孤衡沿石阶走来。几名原本坐着的内门弟子认出他,纷纷起身见礼。
「谢师兄。」
「见过谢师兄。」
谢孤衡微微颔首。
玄青劲袍随步而动,腰间长剑悬得端正。
同峰弟子早已在靠近战台的位置候着,见他过来,连忙迎上前:
「师兄,这里视野最好。」
「嗯。」
谢孤衡来到石栏旁坐下。
那弟子将准备好的两卷战录放在一旁,恭敬道:
「叶霄前两场的公证战录,弟子都带来了。」
「先收着。」谢孤衡望向北侧登台路。
「今日,我要亲眼看顾临川怎麽用戟。」
随行弟子认真应下。
谢孤衡扶着剑鞘,目光停在北侧登台路上。
叶霄前两场如何取胜,他亲眼看过;顾临川的戟法,更是多年来反覆领教。
可这两个人真正交起手来,会打成什麽样,战录给不出答案。
谢孤衡仍然看好顾临川。
今日他倒要亲眼看看,叶霄究竟能将那杆乌金长戟逼到哪一步。
北侧观战席外缘。
霍沉岩与闻秋白也到了。
霍沉岩右手换了乾净缠布,厚背重刀仍悬在腰间。闻秋白手握青钢长枪,枪杆中段那道浅白刀痕尚未磨去。
霍沉岩看了一眼:「这道痕还留着?」
「留着。」
闻秋白摸了摸枪杆。
「等哪日真能挡住那一刀,再磨也不迟。」
霍沉岩笑道:
「那你有得练了。」
「你不也一样?」
霍沉岩一怔,旋即笑了。
两人重新望向战台。
片刻後,霍沉岩问:
「这一战你怎麽看?」
「那杆戟没什麽明显短处。」闻秋白答得乾脆。
「戟尖能抢先,横月刃能封路,正面承力也稳。九重回澜再一接上,同境之中,想不出几个人能接得下来。」
「不过叶霄那柄刀,咱们也都亲自领教过。」
霍沉岩摸了摸右手缠布,点头道:
「正因为领教过,我才更想看看这一场。」
他重新望向战台。
顾临川的戟法有多厉害,他知道。叶霄那柄刀究竟还有多少本事,却连他也不敢说已经看透。
西侧低阶。
陈照野扶着石栏,眼睛不时往南北两条登台路上瞟。
陆青檐抱刀站在一旁。
陆小满将水囊放好,望向南侧,轻轻抿了抿唇。
陈照野见状,笑道:「怎麽,紧张了?」
「顾临川可是第一席。」
陆小满反问:
「你不紧张?」
「我紧张什麽?上台挨戟的又不是我。」
陈照野笑了一声,又望向北侧登台路。
「不过顾临川这个第一席,确实不好打。」
他停了一下,随即笑道:
「可叶师兄这些年打过的硬仗还少麽?我信他。」
话说得笃定,扶着石栏的双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陆青檐忽然望向北侧。
登台石阶两旁,负责引导的执事已经就位。「快开台了。」
陈照野与陆小满也擡起头。
铛——!
午时钟响!
钟声沿山腰传开,三面石阶上的议论渐渐平息。
四根镇台主柱依次亮起!
青黑台面上的阵纹自四角向台沿延伸,淡青承护光幕随之升起,将整座战台围在中央。
观阵峰执事核过四处承力阵纹,确认无误,退往台沿。
公证执事高举第三道问席令,朗声宣布:
「第三席叶霄,问第一席顾临川!」
「此战,争内门百席榜首!」
北侧登台石阶,一道墨青身影持戟而来。顾临川!
乌金长戟斜握身侧,戟尖细长,横月刃宛如一弯暗月,贴在锋尖之後。
长戟通体乌沉,尾端包着厚重金箍。
他一步步登上战台。
北侧斗战峰弟子纷纷坐直身体。
百席第一!
顾临川!
那个名字,已经在百席碑最上方待了多年。
顾临川来到北端,将两侧护腕重新扣紧。
戟尾轻轻顿地。
咚。
脚边细尘向外震开一圈。他擡起头,望向南侧,神色从容。
叶霄值得他认真出戟。
可这第一席,谁想拿走,便得亲手从他这里赢过去。
南侧石阶,叶霄已经登台。
深色劲衣,腰悬沉黑长刀。
他在三丈外停下,朝顾临川抱拳:
「顾师兄。」
顾临川打量他一眼,笑道:
「从第九十到第三,只用了两场,你很不一样。」
叶霄笑了笑:
「前两场已经打完,还差最後一场。」
「好。」顾临川将长戟提起。
「你的战录,我翻过。」
他望向叶霄腰间的沉黑长刀。
「可纸上记得再清楚,也不如亲自打上一场。」
「今日,我便好好看看你这柄刀。」
叶霄眼中也浮出几分兴味。
「巧了。」
「哦?」
「我也想见识一下,顾师兄坐稳第一席的本事。」
顾临川闻言,朗声一笑。
「那便来!」
叶霄右手按上刀柄。「请。」
公证执事退向台沿。
「开始!」
顾临川率先出戟!
嗤!
右足前踏,乌金长戟随势疾进!
三丈距离瞬间被抢去大半。
一线凝练戟罡自锋尖透出,直取叶霄胸前中线!
锋口尚隔数尺,叶霄身前的护体罡便被迎面压出一道浅浅凹痕。
叶霄左足向西错开半步。
锵!
沉黑长刀出鞘!刀背斜架,迎着戟尖向外一拨!
铛——!
火星迸散!
乌金戟尖被带向叶霄右侧。
顾临川前手随之一转,戟杆贴着刀背滑过半尺,横月刃借这一转,从外侧横扫回来!
呼!
锋口直取叶霄左肩!
叶霄右腕一翻,长刀横回身前。
铛!
第二声交击紧跟着响起!
顾临川腰胯一送,後足随之踏实,横月刃上凝聚的重劲立刻沿刀背撞去!
轰!叶霄肩背承住,护体罡轻轻一荡。
靴底黑石发出一声细响。
顾临川顺着这一撞,前手向怀中回带,整杆长戟随之向後抽回!
横月刃才从叶霄身前退开,乌金戟尾已借腰胯回转,从另一侧横扫右肋!
呼!
叶霄刀身随势下沉。
砰!
戟尾撞上刀背!
两人脚边黑石骤然裂开几道细纹,碎石被交锋余罡卷起,向东西两侧激射!
砰!砰!
碎石撞上承护阵光,当场炸成石粉!
北侧斗战峰观战席响起一阵喝彩。「好戟!」
「顾师兄三路都接上了!」
戟尖、横月刃、戟尾。
三次出手,一记接着一记。
顾临川的每一次变招,都借着前一次交击调整了握杆与步位,几乎没有浪费半分动作。
叶霄脚下只向西错开半步,沉黑长刀便先後截住戟尖、横月刃与戟尾,始终守着胸前中线。
顾临川目光微动。
三次变戟,叶霄每一次都恰好在戟势将变之际落刀,仿佛早已算到了他的下一招。
这份临敌眼力,比战录中记载的还要厉害。
顾临川眼中兴味更浓。
他借戟尾反震向後收杆,准备重新争出一丈距离。
叶霄却在这一瞬踏了进去!右足前进!
沉黑长刀贴着戟杆内侧斜斩而下!
铛——!
顾临川横戟回护,双臂顿时一震!
重!
刀锋真正斩中戟杆,一股沉凝至极的重劲便沿双掌撞向肩背!
顾临川当即沉肩,体内象胚与护体罡同时凝紧,将来势导向腰胯与双足。
哢!
靴底黑石裂开一道细纹。
他顺势向北撤开半步,借撤步卸去部分刀劲。
可刀锋并没有追着他乱压。
叶霄跟进半步,手中刀势一转,恰好停在他横月刃重新回护的路上!顾临川心头微动。
这半步,竟又被算到了?
顾临川前手急转,横月刃借撤步之势从外侧斜斩而回!
呼!
锋口直取叶霄左臂!
叶霄擡刀一架。
铛——!
横月刃被刀背截在身外!
可横月刃擦着刀背斜掠,一缕凝练戟罡随之扫向叶霄左袖!
嗤!
深色衣袖裂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
那缕戟罡继续向内,刚触及贴身护体罡,便被震得碎散!「割中了!」
北侧一名年轻弟子猛地坐直身体!
身旁同门却看得更清楚:
「只是衣袖!」
西侧低阶,陆小满顿时攥紧水囊,陈照野也伸长脖子望去。
陆青檐目光始终落在沉黑长刀上,低声道:
「没伤着。」
陆小满定睛一看。
叶霄左袖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手臂却完好无损,握刀的右手更没有半点滞涩。
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顾临川同样看得分明。
自己借撤步变戟抢出的那缕余罡,终究只割开了衣袖,连叶霄贴身的护体罡都没能破开。这份防御,比战录记载的还要严密!
他目光愈发认真,重新握紧戟杆。
可就在他准备继续回攻时,叶霄已经动了。
沉黑长刀自肩侧斜斩!
轰!
锋锐武意沿刀脊收成一线,原本向外鼓荡的刀罡骤然向内凝聚,尽数归於下落的锋口!
顾临川双手横戟!
铛——!
两柄兵器正面撞实!
乌金戟杆猛地向下沉了半尺!
顾临川後足下的青黑石面,骤然绽开数尺长的裂纹!
「顾师兄的戟被压下去了?!」北侧最前排,一名斗战峰弟子猛地撑住石栏!
身旁年长武者脸色也变了。
可顾临川已然沉肩,体内象胚凝紧,将迎面撞来的重劲沿腰胯导向脚下,硬是稳住了戟杆。
足下黑石裂纹继续延伸,叶霄那记斩势却仍有余力!
凝在锋口的禁忌武意,沿着戟杆外侧寸寸逼近。
顾临川目光一凝。
正面重劲已经承住,这道锋意竟还能继续往前?
顾临川前手急转,想借横月刃从侧面卸开锋口。
叶霄右腕却先扣了一线,刀锋贴着戟杆外侧直进,锋意已逼到顾临川身前!
嗤!
顾临川胸前的护体罡,顿时被切开一道细痕!
锋意已经逼到胸前,横月刃却尚未回护。再慢上一线,刀锋便会顺着护体罡的缺口继续切进来!
顾临川立即沉腰,後撤半步,借换位让横月刃重新有了回转的距离。
可就在他准备借势回戟时,叶霄的刀却没有继续压下。
那股锋意到了这里,忽然收住。
顾临川趁势转动前手,横月刃沿着沉黑刀背向前一顶!
铛!
刀戟相抵处再次震响,横月刃终於回到了胸前中线!
顾临川握紧戟杆,目光愈发认真。
方才那一刀,自己确实重新守住了中线,却也险些被逼散整条戟势。
这年轻人的刀,比他原先估得还要难接。
可西侧最高的观战石阶上,上官瑶玥的目光却微微一动。
方才那一线锋意,明明还能往下走。叶霄却先收住了。
她看了看叶霄握刀的右手,没有开口。
……
战台中央。
顾临川双手分握戟杆,脚下重新站稳。
继续拿寻常戟招争路,他自问仍有本事。
可对面这柄刀,显然也还没有把真正的根基全部用出来。
既然如此,便没有再试探的必要。
顾临川擡头望向叶霄。
「难怪霍沉岩的炉壁守不住你。」
他笑了一声,眼中战意更盛。
「好!」「那便接我真正的九重回澜!」
顾临川两手沿戟杆错开,乌金长戟由横挡化作斜压,横月刃内缘顺着沉黑刀背猛地一顶!
叶霄将刀身横得更稳,迎面承住。
铛!
刀戟相抵处再度震响,双方的兵刃始终没有脱开。
顾临川前手定住戟杆,後手沉向腰侧。
双足踏住黑石,体内象胚与回澜武意同时绷紧!
他肩背渐渐绷紧,浑厚罡气沿双臂贯入戟杆!
乌金长戟发出一声低低的颤鸣,横月刃周围的空气,也随之出现细微扭曲!
风从两人身侧掠过。
叶霄仍握着刀,望着顾临川前後两手的变化,眼底多了一分认真。
九重回澜。终於要来了。
顾临川沉喝:
「接好了!」
第一重!
嗡——!
乌金戟杆骤然震鸣!
横月刃上的罡气猛地向前一压,第一股回澜重劲,已沿着相抵的位置悍然撞向沉黑刀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