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席长案前。
叶霄点头:「是。」
公证执事看了眼百席碑。
第三席刚刚换名,叶霄便要再递令。
「连歇几日都不打算?」
叶霄笑道:「令先递。何时登台,照山规安排。」
执事见他呼吸平顺,也不再多劝。
他翻开问令册,核过双方席次。
「席次合规。」
随後取出一枚新的青黑问席令,提笔写下双方姓名。
「还是锁付五百山功。胜了原数退回,败了便归守席者。」
叶霄将身份牌按入案上山纹。
嗡。
先前退回的五百山功再次锁付,令面纹路随之亮起。
啪!
公证印落下。
第三道问席令,正式受理!
执事将回签递了过去:「我会安排人送往斗战峰。顾临川应令之後,再定公证时辰。」
「有劳。」
叶霄收好回签,转身离开。
执事望着他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眼百席碑。
第三席的名字才亮起来,问向榜首的令便已经送出了长案。
这年轻人,还真打算一口气问到底。
西侧石阶中段。
谢孤衡看着叶霄领回问席回签,半晌没动。
跟在身後的同峰弟子看看长案,又看看自家师兄,忍不住低头咳了一声。
谢孤衡侧过脸:「想笑?」
「别管!」
那弟子赶紧摇头。
「就是觉得————咱们好像白下来一趟。」
谢孤衡低头看了看脚下。
石阶确实走了一半。
如今问席令上写的是顾临川,他再走到长案前,难道还要专门问叶霄一句,为什麽不先问第二席?
谢孤衡轻哼:「倒省得我出剑了。」
那弟子肩膀动了动,忙把脸转向一旁。
「那咱们还下去?」
「回去。」
谢孤衡转身上阶。
走出几步,又听见身後那弟子问:「师兄,下场还来看麽?」
「看。」
「那您觉得,叶霄真能赢顾临川?」
「不可能。」
谢孤衡答得乾脆。
他停在石栏旁,指尖敲了敲腰间剑鞘。
「我跟顾临川交过多少回手,自己都快记不清了。每次觉得剑法又有长进,我便想上去试一场。可这麽多年,你见我坐过第一席?」
那弟子怔了一下,摇头。
谢孤衡望向百席碑。
「他的九重回澜,越往後越难挡。我到今日也没完整接完过。你以为我甘心守着第二席?」
这一回,那弟子没敢笑。
谢孤衡握着剑鞘的手紧了紧,又缓缓松开。
「顾临川的根基,几乎练到了半步宗师这一境的尽头。至少在元武山内门,我没见过比他更强的。」
那弟子忍不住道:「可叶霄刚刚连赢了霍沉岩和闻秋白————」
「所以我才说,他的刀很厉害。」
谢孤衡抬眼看向台面。
昨日留下的裂痕虽已修补,今日闻秋白脚下震开的黑石又碎了一片。
「霍沉岩能正面承力,闻秋白能抢先封路。换我上去,也不敢说能赢得轻松。」
他说着,轻轻一哼。
「可顾临川不一样。」
「叶霄才打完第三,连歇都不歇,便跳过我的第二席去问他。我倒想看看,九重回澜真正压过来时,他还能不能这麽从容。」
同峰弟子瞅了他一眼,终於听出几分味道。
「师兄,您这是盼着顾师兄给他一点教训?」
谢孤衡瞥他:「我这第二席就挂在碑上,用得着特意盼?」
那弟子嘴角又动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还是忍不住问:「那万一————叶霄真赢了呢?」
谢孤衡停住脚步。
他仰头望着碑首。
顾临川的名字已经在那里待了多年,自己一次次提剑上台,都没能将那两个字换下来。
「那便是奇蹟了。」
他答得很认真。
「他若能接完九重,还把顾临川从第一席打下来,这一席,我谢孤衡心服口服。」
那弟子听得愣了愣:「师兄,到时候您还想找他试剑吗?」
「想。」
谢孤衡扶住剑鞘,忽然笑了。
「不过真到了那一步,我怕是得先回去再练几年。」
那弟子终於没忍住,笑出声来。
谢孤衡回头瞪他:「笑什麽?奇蹟哪有那麽容易出!」
他迈步往上走,又丢下一句:「下一场早点占位置。我倒要看看,叶霄这刀能接到第几重。」
「是,师兄!」
「还有,回去练剑。」
「师兄,咱们今日才刚练完————」
「那便再练!」
百席台旁,第三道问席令的受理副帖已经挂上告牌。
几名准备离开的弟子瞧见名字,脚步齐齐停住。
「又递令了?」
「他本来就说要问第一,有什麽稀奇?」
「我是说,他刚打下第三,连喘口气的工夫都不留,还把第二席直接跳过去了!」
有人朝西侧望去,正看见谢孤衡带着同峰弟子折返高阶。
想起他刚刚还往长案方向走,有人憋着笑,赶紧将目光移回告牌。
副帖上只有四行要紧字。
第三席,叶霄。
问第一席,顾临川。
一名老内门看着榜首,缓缓道:「这回要碰的,可是顾师兄。」
「闻师兄不是也很强?照样输了。」
「强归强,打法不同。」
老内门望向战台:「而且第一之所以是第一,那是因为极限只是第一。
「霍师兄能凭重刀争正面,闻师兄擅长用长枪封路。顾师兄那杆戟,两样本事都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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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逼退了他,下一记横月刃可能已经到了。」
他顿了顿:「更何况,他还有九重回澜。」
有人忍不住反问:「可先前谁能想到,霍师兄的炉壁和闻师兄的枪会接连被破?」
老内门看着台面上尚未收拾乾净的碎石,没再下结论。
两场问席,两个守席者都拿出了真本事。
如今百席榜第三已经换名。
再往上,那杆乌金长戟究竟能不能挡住沉黑长刀,还得等真正登台才知道。
山风吹得新帖轻轻作响。
百席碑上,第二席依旧是谢孤衡。
碑首,也仍写着顾临川。
叶霄的第三道问席令,却已经向斗战峰送去了。
当夜,斗战峰。
顾临川院中灯火未熄。
乌金长戟横在兵器架上,戟尖细长,横月刃的锋口在灯下映出一道暗光。
石案旁,顾临川穿着墨青窄袖练功袍,正在翻看两份公证战录。
霍沉岩那卷,记的是三层炉壁在同一刀下接连崩裂。
闻秋白那卷,记的是预留枪尖封路,叶霄却在前足尚未踏实前斩中了枪杆中段。
顾临川的目光在最後一行停了片刻。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斗战峰弟子捧着青黑问席令进来:「顾师兄,百席台送令。」
「公证暂定明日午时,您若应下,便照这个时辰回报。」
顾临川接过令牌。
第三席,叶霄。
问第一席,顾临川。
他提笔,在回签处写下一个字。
应。
那弟子接过令牌,犹豫了一下。
顾临川抬眼:「还有事?」
随行弟子问:「师兄,霍沉岩的三层炉壁挡不住那一刀,闻秋白明明算到了叶霄的进身,最後还是被抢了先手。」
他看了眼石案上的两份战录。
「叶霄才刚凝成象胚,便接连打下第十、第三两席。明日这一场————」
「怕我也输?」
顾临川看着他。
那弟子脸色微变,连忙道:「不敢!只是叶霄这两场————」
「确实打得漂亮。」
顾临川接过话,目光重新落回战录。
「霍沉岩三层炉壁尽出,闻秋白也算准了进身的位置。他们都拿出了真本事,最後仍然输了。」
他将两份战录合起。
「那便说明,叶霄比他们强。」
随行弟子怔了怔。
顾临川继续道:「同境交手,胜负已经摆在眼前,那就再没任何藉口。」
他说得平静。
能在两日之内接连击败霍沉岩与闻秋白,这份实力,他认。
但也仅此而已。
顾临川站起身,走向兵器架。
乌金长戟横在架上,戟杆通体乌沉,横月刃的锋口映着一线灯光。
他伸手握住戟杆。
那杆长戟入手,掌心厚茧恰好贴合多年磨出的握痕。
「叶霄能从第九十打到第三,确实有资格来问我。」
顾临川将长戟提起,戟尾轻轻顿在石坪上。
咚。
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看向随行弟子。
「但第三席和第一席之间,差的可不只是两个名次。」
随行弟子下意识站直了些。
顾临川道:「这些年,向我递问席令的人不少。有人刀快,有人拳重,也有人自觉练成了绝技,登台前便认定自己能赢。」
他朝院外望了一眼。
「结果呢?」
弟子没有接话。
顾临川笑了笑。
「百席碑上的名字换过多少回?」
「可这第一席,什麽时候换过人?」
院中安静下来。
顾临川目光落回掌中的乌金长戟。
「他们想往上走,我也想看看自己的戟还能练到哪一步。既然敢来问,我便认真打。」
他抬起眼,语气多了几分锋芒。
「可这麽多年,我还没遇见过能在同境赢我的人。」
随行弟子胸口微微一震。
这句话若换成旁人来说,未免太过狂妄。
可说话的是顾临川。
那个名字在百席碑最上方待了多年,想将他挤下来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至今却没有一个成功。
那弟子原本悬着的心,渐渐定了下来。
「师兄说的是。」
顾临川看着他:「叶霄赢得漂亮,我认。」
他将乌金长戟斜握身侧,唇角微微扬起。
「可他若以为连赢两场,便能拿走我的第一席,那便想得太简单了。」
「明日,我会让他知道这两席之间究竟差在哪里。」
随行弟子握紧回签,重重点头:「弟子明白!」
「去吧。」
顾临川道:「应令送回百席台。明日午时,我准时登台。」
「是!」
那弟子抱拳告退。
脚步声沿着石道渐渐远去。
顾临川站在檐下,乌金长戟仍握在手中。
他将长戟放回兵器架,回头望向石案。
两份战录静静合在那里。
过去那些旧刀路,如今已经不能拿来估量这个对手。
明日登台,他自会亲眼看清。
灯火映在乌金戟身上,横月刃的锋口泛着一线冷光。
顾临川抬眼望向百席台所在的方向,忽然笑了。
「来吧,叶霄。」
「我倒要看看,你这柄刀,究竟能不能撼动我的第一席。」
「你可别让我失望。」
当夜,应令回签送抵百席台。
最後一场问席的公证时辰,正式定在翌日午时。
翌日,午时未至。
百席台三面观战石阶,早已坐满了人。
前两场留下的刀痕与枪痕刚刚补平,青黑石面仍有几处新旧不同的颜色。
观阵峰执事沿着台基逐一核验承护阵纹,四根镇台主柱也提前亮起细密光纹。
今日争的,是百席第一!
从第九十席一路问上来,叶霄只打了两场,便接连拿下第十与第三。
霍沉岩三层炉壁尽碎,闻秋白折衡枪势失守。
两场公证战录传遍各峰,叶霄的实力,已经没人敢再轻易质疑。
可今日真正看好他的人,依旧寥寥无几。
因为他要面对的,是顾临川。
那个在百席碑最上方守了多年,至今无人能够撼动的名字!
这些年,多少半步宗师登台问席,有人刀法精绝,有人拳势惊人,也有老牌高手闭关数年,自认修为大进,出关之後第一件事便是向榜首递令。
结果百席碑下方的名字换了又换。
唯独第一席,始终是顾临川!
叶霄连赢两场,确实惊艳。
但在多数内门弟子眼中,顾临川早已是半步宗师这一境,近乎不可逾越的存在。
北侧,斗战峰观战席。
今日来的人比前两场更多。
几名斗战峰弟子早早占住靠近战台的位置,目光不时投向北侧登台石阶。
一名年轻弟子忍不住问:「你们说,顾师兄今日真会把九重回澜全部用出来?」
旁边同门笑道:「叶霄都打到第三席了,你觉得顾师兄还会留手?」
「那倒也是。」
年轻弟子望着战台,迟疑片刻,又道:「可霍沉岩的炉壁挡不住他,闻秋白也没能封住他的刀。顾师兄这一场————」
「怎麽,担心顾师兄守不住?」
几名同们都转头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