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策峰。
午後的山风沿石坪掠过。
一杆长枪忽然向前递出。
枪尖破风,带起一道短促锐鸣。
就在枪势将尽之时,持枪之人手腕轻轻一转,枪锋已从另一侧收回。
动作乾净利落。
闻秋白收枪站定。
他一身素净练功衣,身形修长,眉目平静。
刚将长枪放回身侧,石坪外便传来脚步声。
一名执事沿石道走来,在坪边停下。
「闻师兄。」闻秋白擡眼。
「有事?」
「百席台送来了问席令。」
闻秋白目光微动。
「谁?」
执事将青黑令牌递上。
闻秋白接过,看了一眼。
第十席。
叶霄。
问第三席。
闻秋白。
他眉梢微微一挑。「叶霄?」
「是。」
「他不是今日才问霍沉岩?」
「刚刚得胜。」
闻秋白擡头。
「怎麽输的?」
执事迟疑了一下:
「据百席台传来的消息,霍沉岩三层炉壁尽数展开,却被叶霄正面一刀斩破。」
闻秋白握着令牌的手,微微停住。
「一刀?」
「是。」
石坪上安静了片刻。闻秋白低头看了看令牌,又望向远处山腰。
他认识霍沉岩。
也清楚那三层炉壁究竟是什麽分量。
那人虽然有些傲,却并非拿问席当儿戏的蠢货。
既然三层炉壁都已展开,便说明他真正拿出了守席的本事。
可仍然输在一刀之下。
闻秋白沉吟片刻:
「今日的完整战录呢?」
「公证之後会整理送来。」
「让他们尽快送一份。」
「是。」
执事迟疑道:「闻师兄,这令……」
闻秋白笑了笑。
「自然接。」
他将问席令交还:
「回签送百席台。公证时辰依山规安排便是。」
执事接过令牌,抱拳告退。
石坪上重新安静下来。
闻秋白握着长枪,没有急着继续练。
他想起昔日看过的几场叶霄问席战录。
那时的叶霄,还很倚重坠星七步。
进退之间,步法与刀势相互借力,确实难缠。
闻秋白当时便看出,旧战录里的几处落点,存在提前截住的机会。可今日的消息,显然已经不能再按那些旧战录理解。
霍沉岩的三层炉壁,竟被正面一刀斩穿。
如今这柄刀究竟快到了什麽地步、重到了什麽地步,他还得亲眼看看。
闻秋白低头看向手中长枪。
枪杆在掌心缓缓转过半圈。
他练的是折衡枪势。
与霍沉岩的炉壁武意不同,这杆枪更擅长抢出手的先後。
既然叶霄能一刀斩穿完整炉壁,便不能让他轻易把刀势送到眼前。
闻秋白忽然笑了笑。
「第十席刚换名,便来问我。」
他重新提起长枪,枪尖斜指石坪前方。
「倒是个有意思的对手。」山风拂过枪锋。
闻秋白目光渐渐认真。
「那便让我看看,你这一刀,能不能先过我的枪。」
傍晚,云策峰的接令回签送抵百席台。第二场公证时辰,随之定在翌日午时。
……
翌日清晨,竹影斜落在临崖小院的石案上。
闻秋白将昨日送来的公证战录翻到最後一页。
真正交锋的部分短,从霍沉岩踏出第一步,到三层炉壁全部崩裂,记录竟还没有写满一页。
他又取出旧卷,对照叶霄当年问席齐执羽时的步法。
从前,坠星七步与刀势相借,换位进身还能看出几处规律。
昨日那一场,叶霄只踏出一步,便正面斩穿了完整炉壁。
闻秋白用笔在新卷旁添了几个字:刀重,收势极稳。一名年轻同门端茶进来,见他看得认真,忍不住问:「师兄,霍沉岩的炉壁那麽厚都没挡住,您准备怎麽接?」
「正面硬接,我不比霍沉岩强。」
闻秋白合上战录。
年轻同门脸色微变。
闻秋白却笑了:
「他擅长守正面,我擅长抢先手。」
「何必非跟叶霄比谁的刀枪更硬?」
说罢,他提起青钢长枪,走到石坪中央。
枪尖朝前一送,直刺三步外的石桩。
嗤!
枪势将尽时,闻秋白右腕一转。
枪尖擦着石桩左缘掠过,削下一串石屑;长杆随腰胯横移,乌沉枪尾又从右侧扫回!砰!
枪尾砸出第二道斜痕,与先前的枪痕交在一处。
站在旁边的年轻同门下意识挪了半步,才发现闻秋白最後那记回枪根本没有扫向自己。
枪尾才过,枪尖已从下方挑起,停在石桩正前。
闻秋白握着枪杆,等他站稳,才笑道:
「看清了?」
年轻同门揉了揉眼:「看清了枪尖,没跟上枪尾。」
「上台时不用每一下都跟上。」
闻秋白道,「只要人一动,我的枪能先到人要去的位置。」
年轻同门看着石桩:「那若他像昨日那样,迎面就斩呢?」
闻秋白收枪:「那便看我的枪,能不能赶在刀落下来之前,先刺在他身上。」
他望了眼石桩上的两道斜痕,笑意渐渐收敛。这次的对手,确实值得他全力以赴。
他收枪回到石案前,将战录压在案角,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能在纸上封住的路,真正到了战台未必封得住。
闻秋白知道这一点。
他不觉得是霍沉岩愚笨,更不会把希望押在叶霄临场失误上。
他要拿自己的长处,真真正正去争那一线先机。
……
午时将至。
百席台刚修整过的青黑石面,在日光下显出几处新旧不同的颜色。
昨日留下的深痕已补平,四根镇台主柱却仍是原来的模样。
三面石阶比前一场来得更热闹。
东侧坐满了云策峰弟子,其中不少人见过闻秋白的枪。他们知道霍沉岩已经全力接刀,仍然落败,也知道闻秋白不会采用同一种打法。
「闻师兄必胜!」
一名年轻弟子先喊了起来。
旁边的年长同门看了他一眼:
「话别说满,昨日玄炉峰也是这麽喊的。」
那年轻弟子张了张嘴,又忍不住道:
「可闻师兄的枪跟霍沉岩不同。他若先封住叶霄的进身,不就必胜了?」
「你都说先封住了。」
年长同门望向战台上那些刚修补好的裂痕。
「昨日你没亲眼观战,可我却看到了,只怕叶霄那柄刀,没这麽容易被封住。」
周围几人渐渐安静。
西侧高阶。孟长歌望着东侧那些议论不休的云策峰弟子,笑道:
「闻秋白这一场,怕是要抢叶霄出刀之前的那一步。」
上官瑶玥道:
「他应该也清楚。」
孟长歌合起旧书:
「越是如此,今日才越有看头。」
稍低处,柳照雪与裴镜玄、李东承站在一起。
柳照雪本就是云策峰弟子,曾见闻秋白演武。
裴镜玄问:「他那杆枪,真能一直抢在别人前面?」
「哪有人能一直抢先?」
柳照雪道,「可他的枪不只快,而且每次收枪,都替下一枪留下了位置。你以为那一枪已经过去,第二枪往往便到了。」
裴镜玄握紧自己的枪杆,眼神亮了几分。北侧高阶,何炎初与一名墨青劲袍男子一同走来。
那人长枪斜负,经过石阶时,几名内门弟子主动让开道路。
百席第六,齐观言。
何炎初笑道:「齐师兄也来了?昨日没见你,今日怎麽露面了?」
「闻秋白的枪,还有叶霄的刀,我都想亲眼看。」
「叶霄直接越过第六问第三,你便一点不介意?」
齐观言将枪放在栏边:
「令又没递到我这里。」
「我若想争,以後自己递便是。」
何炎初点头。
齐观言望着南侧登台路:「先看。」
另一侧,韩知岳几人也到了。西北石亭里,沈照川让随行弟子铺好新战录,眼前还放着霍沉岩那场的抄本。
……
午时钟响。
四根镇台主柱依次亮起,淡青承护阵光在战台四周合拢。
公证执事核过双方问席令,高声道:
「第十席叶霄,问第三席闻秋白!双方登台!」
北侧,闻秋白握着青钢长枪走上战台。
一身青灰窄袖峰袍,近丈的长枪握在手里,枪尖细长,尾部包着一截乌沉铁箍。
叶霄自南侧上台,沉黑长刀悬在腰间。
两人隔着三丈站定。
闻秋白笑道:「霍沉岩那场,我看过完整战录。」
叶霄道:「看来闻师兄已经想好怎麽打了。」「想了几种。」
闻秋白擡起枪尖。
「若拿我的枪杆去硬接那一刀,我多半还不如霍沉岩。」
东侧几个云策峰弟子听得一怔。
闻秋白却笑道:「可你总得先出刀。」
叶霄握住刀柄:「那便看闻师兄能不能抢到前面。」
「正有此意。」
执事退向台沿。
「开始!」
闻秋白前足一踏,整个人随枪疾进!
三丈间距被他瞬间抢过大半,青钢枪尖裹着一线凝练罡锋,直取叶霄胸前!
嗤!空气被枪尖扯出一道尖锐的破风声。
叶霄拔刀横架!
铛!
枪尖被刀背架住,闻秋白双腕顺势一转,锋口贴着刀身向叶霄右肩折去!
叶霄转腕。
第二声交击紧跟着响起。
闻秋白已经借撞击向东侧移开半步,长杆横扫,乌沉枪尾从另一边直奔叶霄左肋!
呼!
叶霄斜移,沉黑长刀自下方架回。
砰!
枪尾撞在刀背上,余劲震碎两人脚边的几块薄石,碎片弹向台沿,被承护阵光拦住。
闻秋白借反震收枪半尺,前手一送,枪尖再度刺向叶霄咽喉下方。铛!
枪尖再次被截在刀背前。
闻秋白的枪势接得太快,东侧最前排的几名云策峰弟子不由坐直身体,唯恐漏看下一次换枪。
西侧石阶上,裴镜玄忍不住低声道:「好快。」
第一枪被挡,枪尖折右肩;右肩被封,枪尾便从左侧扫回;尾端尚未收尽,枪尖又追了上来。
那一杆枪,几乎没有闲下来过。
叶霄却只在近处挪了两次脚,沉黑长刀始终留在身前。
闻秋白也看见了。
枪已经换过数条路,叶霄的刀却没被带偏。
他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原先以为,三记快枪至少能迫叶霄把刀带离中线。
如今看来,对方是在看他的枪究竟能换到哪里。闻秋白握枪的五指收紧。
再拿寻常的快枪缠下去,只会让叶霄先摸清自己的节奏。
闻秋白前足旋开,青钢长枪向後收回半尺。
体内象胚一震,折衡武意牵动罡气,枪身三道罡纹依次亮起!
嗡——!
枪尖虚守正面,闻秋白左足横移,枪杆顺势拦向西侧!
乌沉枪尾紧跟着贴石扫过,拖出一线火星,提前截向叶霄後撤的落点。
三处枪路,随着这一次换势接了起来。
正面有枪尖,侧面有枪杆,便是後撤,也会被枪尾追上。
东侧云策峰弟子顿时坐直了身体!
「折衡枪势!」
「闻师兄连退路都算到了!」「看他这回怎麽进!」
闻秋白紧盯叶霄肩腕。
对方只要向前抢进,他留在正面的枪尖便能先一步内扣。
可就在这时。
叶霄动了。
左足向前踏出半步。
闻秋白眼神骤凝。
来了!
枪尖立刻向内一扣!
可那半步尚未踏实,沉黑刀锋已从下方向上斩起!
神威破天刀!
铛——!刀锋正斩在青钢长枪中段!
枪杆猛地向上一扬!
闻秋白双臂剧震,连忙沉肩压枪,将那股反震一路导向腰胯与双足!
哢!
靴下黑石裂开一道细缝!
没能卸尽的刀罡沿枪身向外炸散,撞得东侧承护阵光一阵急闪!
几名云策峰弟子原本已起身准备叫好,这时声音忽地断了。
闻秋白双腕剧震,眼中的笃定骤然褪去。
怎麽会这样快?!
他明明算到了叶霄进身的位置。
可枪尖还在回扣,对方的刀已经撞上了中段!
叶霄胸脊深处,禁骨稳稳承住断天命,持刀象胚随之凝紧。刀劲沿完整承意骨路直贯掌骨,随着他肩背一转送进锋口。
前足尚未踏实,这一刀已斩了出去。
能猜到他从哪儿进,未必赶得上他何时出刀。
闻秋白咬紧牙关,腰胯一沉,折衡武意沿枪身急急绷紧,要将刀劲向侧面引走。
可沉黑长刀上的力量强得惊人。
青钢枪杆弯出一线细弧,枪尖被震向东侧,原本完整的三路枪势当场断了一处。
闻秋白强行想把枪尖扣回正面,枪尾却还在另一侧,枪身转回的时间,恰恰被叶霄抢了去。
咚!
叶霄前足终於踏实,顺着尚未散尽的斩势逼进半步。
闻秋白反应极快,枪杆向内收转,乌沉枪尾裹着罡气,自侧面猛地扫回!
他要凭尾端再封一次距离。
铛!叶霄刀背架住枪尾,右腕顺势一扣,长刀贴着枪杆向内滑去!
枪尾被震得偏出中线,闻秋白右脚被迫向後撤开。
原先三条枪路,到这里终於断了。
叶霄已经贴近长枪中段。
他借着架开枪尾的反震,顺势将沉黑长刀提过右肩!
脚下再进半步,刀锋沿着刚刚打开的中线悍然斜斩!
轰!
刀罡贴着青钢枪身疾落。
闻秋白双手横枪!
铛——!
金铁巨响震得他双臂发麻。
枪杆弯出一道浅弧,闻秋白右脚踩碎了刚补过的一块黑石,裂缝自靴底向外分开。两柄兵器上挤出的罡锋贴着台面疾走,在西侧光幕上拍出一圈急促涟漪。
重!
直到真正把这一刀接实,闻秋白才明白霍沉岩那三层炉壁为何会碎。
他沉肩卸劲,将那股重力一路导向脚下,靴底的黑石却仍在寸寸崩裂!
折衡武意擅长变化枪路,可如今正面承下这记重刀,连他双臂都被震得发麻!
闻秋白右手虎口骤然刺痛,缠布被枪杆磨开,血色慢慢渗了出来。
可那柄沉黑长刀,还在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