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五环外,柳絮顺着京哈高速的护栏一路往车窗缝里钻。
一辆银灰色的七座依维柯商务车压着限速百公里的白线往前跑。
后排改装过的折叠小桌板上,摊着三张用红蓝铅笔涂得密密麻麻的机械工程蓝图。
依维柯后头五十米,两辆十七米五重型低平板半挂车正打着双闪跟行,
墨绿色的防水帆布底下,死死捆着六组专门从津门港调过来的六自由度液压气动伺服支架,
以及一具被切割成前中后三段的报废宇通双门公交车壳。
车身碾过五环东路一段修补过的沥青接缝,后悬挂弹簧哐当响了一声。
小桌板上的机械蓝图顺着漆面往右滑了三寸。
坐在左侧靠窗位置的韩勇伸出沾满机油印子的黑手,
啪地拍下一把钢制游标卡尺,将蓝图边角死死镇在桌面上。
“李总监,你看这儿。”
韩勇今年四十六,早年在京城影厂干过十二年机械特技,
后来自己拉队伍专门接硬核灾难题材的物理置景,嗓门粗粒且沙哑。
“咱们之前在清北会议室定的是二十二次循环。
前六次,李诗情刚从梦里惊醒,呼吸频率快,视线乱飘。
按林阙同学前天晚上发过来的那份《视点与物理变量对照表》,
这六轮循环里,45路公交车过长青大桥引桥伸缩缝的时候,底盘气囊的阻尼系数得调到零点四二。”
李秋今天没穿那身在谈判桌上撑场面的深蓝色西装,换了件耐脏的卡其色短款风衣,头发用一根黑色塑料抓夹利落地盘在脑后。
她左手扶着眼镜框,右手握着一支0.38毫米的黑色水笔,
笔尖顺着韩勇指出的液压管路往下滑,在旁边的备注栏里补了个“3.5HZ”的字样。
“零点四二是不是偏软了?”
李秋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两辆稳稳咬着车尾的重型半挂。
“我昨晚把林阙给的分镜本第十二页到第十九页又拆了一遍。
第三轮循环,李诗情拽着肖鹤云下车失败,被高压锅大婶的眼神钉在后排座椅上。
那场戏,如果用三十五毫米定焦镜头贴着椅背拍呼吸,车厢不能有大振幅的上下颠簸,
得是那种老旧柴油机怠速不稳带来的高频细碎共振,让观众隔着屏幕觉得牙根发酸。”
“对喽!我跟你说李总监,这就是我昨晚对着这张表拍大腿的原因!”
韩勇身体往李秋这边凑了半尺,连眼角那几道被焊枪强光烤出来的深褶子都舒展开了。
“以前我跟那些大导的组,拍车戏就两招。
要么把真车架在平板拖车上满大街溜达,外头车流一乱,穿帮镜头一堆,后期擦威亚擦得吐血。
要么就进棚架绿幕,四个场工蹲在车轱辘底下拿大木方子硬撬,晃得跟摇煤球似的,假得要命!”
韩勇拉开脚边帆布工具包的拉链,从里头摸出一本封皮沾着铜绿的牛皮纸笔记本,
哗啦啦翻到夹着游标卡尺的那一页,直接拍在蓝图上。
“你看林阙这小子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他直接让咱们把这辆报废的45路车壳从底盘大梁切开,前桥架在三号棚的二百吨主液压台上,后桥单走高频电磁振动器!
第一轮到第六轮,主角慌神,后桥高频振子拉到八成,车窗玻璃跟着塑料扶手一块儿嗡嗡响,人在镜头里连汗毛都打颤!
等到第十一轮,
两人摸清乘客底细开始盘逻辑,后桥关停,
主液压台切进五度倾角慢摇,跟坐渡船一样,
逼着观众把视线全锁死在王兴德握方向盘的指关节上!”
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牛仔裤铜铆钉啪啪响:
“再看车窗外那两块十二米长的弧形灯箱!
他把长青大桥上午九点半后的日照角度算得死死的,只要在三号棚顶的工字钢猫道挂四排程控聚光灯,
按三秒一周期往绿幕上扫光影,直接省下了租用天价虚拟屏的冤枉钱!”
李秋听着韩勇这番糙话,紧绷了的嘴角往上弯了弯。
前天朝阳产业园郭昌河工作室门口那场大戏,虽然被环宇的公关部门压的很快,但圈里的内参群早就传疯了。
环宇集团的秦副总带着七八家媒体去锁《灵魂摆渡》的母带,结果一头撞上尹合律所的沈明礼和朝阳经侦,
七百三十万现金当场变成涉案赃款冻在池子里,
秦正和首席法务还在经侦支队喝了足足十四个钟头的茶,直到昨天傍晚才灰头土脸地被保出来。
那场仗虽然是神秘的“造梦师”在幕后操盘,
但无形中也给同样被环宇虎视眈眈的星汉影业喘了一大口气。
杜星汉把那辆开了五年的顶配宝马X5直接拉去二手车行抵了六十八万现金,
加上李秋把自己通州那套两居室的房产证押进城商行换出来的二百四十万过桥款,
星汉账上总算凑够了《开端》前期的开机启动金。
“韩工,三号棚的地面承重数据你昨天让人复测过没有?”
李秋把蓝图往回折了一道,用回形针别住边角,低头去看手腕上的卡西欧石英表。
九点四十八分。
“复测过了!
三号棚早年是给军工纪录片搭坦克内景用的,四十公分厚的钢筋混凝土防沉降地基,预埋了十六个标准地锚环,
别说咱们这十来吨的公交车壳,就是把真火车头拉进去晃三天三夜,地皮都不带起一层灰的!”
韩勇把游标卡尺揣回兜里,抬手用力搓了把脸。
“等会儿十点整车队一进门,我让吊装组先把前桥主液压台落进三号地坑,下午两点前把车壳焊死,晚上调试完光轨阻尼,
明早八点,准保让杜总和林阙同学看见一辆连螺丝钉都在演戏的45路公交车!”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年轻财务小赵转过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个黑色的网银U盾包,脸上也全是久违的轻快:
“李姐,韩工,前头过红绿灯往右拐就是星光基地的北大门了!
物业老孙之前一直在微信上催我,问咱们尾款什么时候结,
我说今早设备落地验完场地当场走公账,他乐得直发大拇指表情包呢。”
依维柯打起右转向灯,拐下主路辅道,
顺着一条两侧栽满高大毛白杨的双向沥青路往前滑了三百米。
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占地四百多亩的星光影视基地被一圈三米高的红砖围墙圈着,大门上方焊着一座高达八米的银白色球形网架拱门,
上面“星光国际影视制作基地”十个鎏金大字在四月的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只是此刻,拱门底下那两根足有六米长的红白相间电动升降杆,正平平地横在水泥墩子上,没有半点抬起的意思。
升降杆前头的黄色网格禁停区里,还横七竖八地摆了四个亮橘色的塑料防撞水马。
“嘎吱——”
依维柯司机老张一脚刹车踩下去,车身往前猛地一顿。
小桌板上的机械蓝图刺啦一声滑到桌沿,被李秋眼疾手快地一巴掌按住。
后头跟着的两辆十七米五重型半挂车拉响了凄厉的气刹放气声,
“嗤——”
两团白雾从车底喷出来,庞大的车头险险停在依维柯屁股后头三米远的地方,把整条进园辅道堵得严严实实。
“咋回事啊?这大白天的怎么把水马都摆大门口了?”
司机老张降下驾驶室车窗,把脑袋探出去,朝着岗亭方向按了两声短促的喇叭。
岗亭的推拉玻璃窗紧闭着。
里头站着四个穿藏青色制服的年轻保安,一个个腰里别着橡胶警棍,
双手背在身后,听见喇叭声非但没出来挪水马,反而把脸往旁边偏了偏,全当没听见。
韩勇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一把拉开依维柯的侧滑门跳下车,
大步流星地冲到升降杆跟前,粗糙的巴掌拍在铁皮横杆上啪啪作响:
“哎!里头的兄弟,星汉影业的!
三号棚今天上午进设备开始搭建,通行证号上礼拜五就报备过了,
麻烦把杆子抬一下,后头大挂车占着道呢,一会儿交警该贴条了!”
岗亭门咔哒一声推开。
一个五十来岁、挺着微凸啤酒肚的秃顶中年男人从里头钻了出来。
男人穿着件深灰色的导演夹克,左胸口别着枚“星光物业管理处·副经理孙有才”的金属铭牌,手里还捏着一摞A4纸。
“哟,韩工,李总监!”
孙有才一露面,脸上先堆起一层苦哈哈的褶子,连跑带颠地绕过塑料水马迎了出来,
一边走一边从兜里摸出盒软中华,也不管韩勇抽不抽,硬往韩勇手心里塞了两根。
“孙经理,你们这保安怎么回事?把人话都当耳旁风?”
韩勇没接烟,指了指后头还在轰鸣怠速的两辆重型半挂,嗓门大得震耳:
“吊车我们都按小时租好了,十点钟准时在三号棚门口卸货,每耽误一分钟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赶紧开门让人把水马挪开!”
李秋拎着黑色的公文包从车上走下来,高跟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她目光越过孙有才微驼的肩膀,先往基地里头扫了一眼。
距离大门三百米外的三号实景棚方向,那扇八米高的巨型电动卷帘门已经升起大半。
门口空地上,两辆亮黄色叉车正来回倒腾着贴满封条的木箱。
李秋眼皮微跳,视线收回,
落定在孙有才左手捏着的那几页还带着硒鼓余温的A4纸上。
“孙经理。”
李秋停在距离水马两步远的地方,卡其色风衣的下摆被路边的穿堂风吹得贴在小腿上。
“三号棚门口那两辆叉车,不是我们剧组叫的吧?”
孙有才塞烟的手僵在半空。
他缩回手,把那两根皱巴巴的中华烟胡乱塞回自己夹克兜里,
抬起右手在光秃秃的脑门上抹了一把,叹了口气:
“李总监,韩工,这外头风大,柳絮呛嗓子。
要不……二位先移步,进我们旁边门卫接待室喝口热茶?
我有桩实在抹不开脸的事儿,得当面跟二位赔个不是。”
“喝什么茶!卸货要紧!”
韩勇瞪起眼就要去搬水马。
“韩工。”
李秋开口叫住了他。
她伸手按住韩勇满是老茧的小臂,转过头看向财务小赵:
“小赵,让老张和后头两辆挂车的师傅先把火熄了,打好双闪,原地待命。
你拿着公章和U盾,跟我进屋。”
门卫接待室只有十来平米,墙角摆着一组掉了皮的棕色单人沙发,茶几上搁着个积满茶垢的塑料烟灰缸。
门一关,外头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被隔绝大半。
孙有才双手捧着手里那几页A4纸,哈着腰递到李秋面前的茶几上。
最上面是一份盖着“京城恒业影视文化有限公司”鲜红公章的《场地租赁合同单方解除通知函》。
底下压着一张今天早上八点三十五分刚从工行柜台打出来的跨行大额转账电子回单。
韩勇凑过去低头一瞅,一把抓起那张解约函:
“单方解约?!
孙有才,你这儿是唱哪出?
三号棚的档期我们星汉上个月二十八号就签了字,八十万的定金当天就打进你们公账了!
现在我们的车壳、液压台全拉到大门口了,你跟我说解约?”
“韩工,韩老哥!
您就算把我的头拧下来当球踢,我今儿个也只能把这张纸递给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