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山城楼侧的临时军帐。
烽烟在外,帐中点一盏油灯,颜杲卿刚巡完城,甲上还沾尘土,袁履谦在一旁整理弓矢。
颜季明年纪尚轻,侍立在旁,帮着整理桌上的公文。
“使君!太原急书,是泉明郎君托急足送来!”信使声闻步至。
颜杲卿接过帛书,拆开低头细读,越往下看,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
书信里泉明明细细说了王承业拒听张通幽篡改捷表的主意,原表原样送往长安,并许诺发河东兵出井陉来援。
泉明感念其义,已以父执之礼,拜呼叔父。
书中颇多称颂王承业忠勇无私,不以大功自居的话。
颜杲卿缓缓放下帛书,长长吁出一口气,抬手轻轻抚过纸面。
袁履谦凑上前,“使君,泉明怎么说?太原那边是何打算?
颜杲卿语声里带着难得的暖意,又有几分感慨,“泉明信里讲,王大夫不肯攘夺我等复土门之功,拒绝张通幽改缮章表,还决意调兵来援。
泉明感他高义,自愿以父执相待,称其叔父。”
颜季明眼睛一亮,往前跨一步,少年意气难掩,“阿耶!原来太原王大夫是这般人!先前我还听闻,有人说方镇长官多贪功避祸,没想到他肯秉公持正,还愿意出兵来救我们!若是援兵早至,史思明的叛军便不足惧了!”
颜杲卿抬眼看向季明,神色温和平稳,却并不一味欣喜。
“王大夫此举,确是大义,殊为难得。只是季明,你不可看得太过轻易。
河东手握重兵,他能抵住诱惑,不贪眼前捷功,已是乱世之中极少见的。
然井陉山道狭隘,行军需时,援兵何日能到,尚难预料。
我等不可全然倚仗外援,城防依旧半点松懈不得。”
颜季明攥紧拳头,“孩儿晓得!只要援兵愿来,我们便多一分底气。
阿耶,待战事平定,泉明兄长若是再去太原,我能不能同往,拜谢这位叔父?”
颜杲卿淡淡一笑,又敛了神色。
“若真能平定此乱,自有相见之日,只是这一声叔父,是泉明感念恩情自愿行的私礼。
朝堂、军府,公私有别,日后相见,公场之上,依旧当依礼法称大夫,不可一味以私亲相称,失了分寸。”
袁履谦在旁点头,“使君说得是,难得王大夫不被谗言蛊惑,张通幽本想撺掇他冒功,不曾想没能成,有河东为援,我们压力轻了不少。”
颜杲卿重新拿起帛书,又看一遍泉明夸赞王承业的字句,轻声道。
“功就是功,罪就是罪。他不夺人之功,肯赴急难,这是社稷之幸。
你兄长写这些,是真心感激,只是我们守常山,为的是大唐,不是为感念一人之恩。
传令下去,诸军照旧分守城墙,清点粮草甲仗,不可因有援兵消息,心生怠惰。”
颜季明认真应下,“孩儿记住了!我这便去帮着清点城头的擂石,好生等着河东的兵马到来!”
颜季明忠义纯粹,果敢无畏,他是颜杲卿第三子,人称颜三郎,年少热血,无官无职却愿意为举义复唐舍命。
颜杲卿派他作为与颜真卿之间的联络人,奔走于敌境,以少年之身担起传递密信的重任,常山陷落时遇害,他的惨死,也是颜真卿写下《祭侄文稿》悲恸入骨的缘由。
那边颜泉明入长安,皇帝的封赏还未至,常山的局势已经变得危急起来。
史思明、蔡希德数万叛军以合围之势把颜杲卿等人围困其中。
“土门乃井陉东口,河东太原之兵,欲入河北,必由此道。土门若在我手,太原援兵方能顺道而来;土门一失,贼兵自太行蜂拥而下,常山危矣。”
“为今之计只有拼尽全力苦守援军到来。”
帐中气氛沉重,叛军凶残,此次还有兵败之仇,若常山失守,叛军进城必定大开杀戒。
多说无益,颜杲卿和其他将领一起固守城墙,苦战五日,眼看就要井枯、粮尽、矢竭,再也撑不住。
双方杀红了眼,守城的要为大唐守住门户,叛军也等着登城领功,现在比的就是后劲。
常山只有数千将士,怎么比得过叛军数万之众,颜杲卿已经几日没有合眼,可是局势眼看着一边倒,再没有援军,他们必败无疑。
“援军真的会来吗?”
“会的,王大夫承诺过的,只是两地路远,我们要再撑撑,撑到援军赶来。”
这样的对话不知道出现在多少地方,如今守军唯一的希望就是王承业的大军能及时赶来, 那他们和城里的百姓,以及他们自己的家眷才有一息生机。
王承业不是不想快点赶去救援,而是从太原发兵开始,过固关,穿越井陉险道,才能到土门关,大军便可直抵常山,与颜杲卿合兵。
太原到常山,直线不算太远,但井陉是太行峡谷,道路狭窄险峻,很多地段只能单列通行,大军不能快跑,辎重、粮草、弓弩走得尤其慢。
为了赶上救援,王承业挑选精锐骑兵,少带辎重,先行驰援,主力步骑混合大军,配齐粮草、弓弩、擂石辎重后头跟上。
几番调度,终于在城破前赶到,河东军从背后出现,打了叛军一个措手不及。
井陉东口,土门关外,暮色漫过连绵山壁,山道上烟尘滚滚。
河东援军终于穿出狭长山谷,旗帜渐次展开。
先行的斥候飞马奔至常山城下,高声呼喝。
“颜使君!河东王大夫援军至矣!先锋轻骑已抵土门,主力紧随在后!”
城头原本疲惫垂首的守卒骤然一动,不少人撑着疲惫的身子,挣扎起身眺望。
帐内,颜杲卿方才还在和袁履谦清点剩下为数不多的箭矢,闻报猛地起身,快步登上城楼。
颜季明本来正帮着给伤兵分极少的口粮,听见呼声,紧跟着跑上来。
远处山道之间,河东的旌旗层层叠叠,骑兵在前,步兵列成长队,粮草辎重的车仗缓缓而行。
颜季明呼吸急促,指着烟尘方向,声音都发颤,“阿耶!是太原的援军!他们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