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是会挑拨,王承业身为节度使,位高权重,若有一天被颜杲卿踩阶而上,必会颜面尽失。
可惜现在的王承业已经换了个芯子,不再是那等看不得别人有功的眼界狭窄的小人。
他不再伪装,冷哼道,“此功乃常山将士浴血拼杀而来,岂可改篡奏表,冒充为功?颜太守举义,一心为唐,改表冒功,乃是欺君!吾断不敢从!”
张通幽没想到刚才看着还有些意动的王承业会骤然翻脸,他身负重任,不愿意就此放弃。
张通幽躬身,声音压得很低,神色恳切,不再是方才那种急功近利的样子,“大夫容下官一言。下官知大夫心怀忠义,不愿攘夺颜使君血战之功,这份胸襟,通幽佩服。只是今日之事,不是争功那么简单。”
王承业挑眉,“哦?你还有别的说法?讲。”
张通幽镇定道,“大夫试想,常山孤悬河北,颜使君仓促举义,兵甲不全、根基未立。
史思明、蔡希德数万叛军朝夕即至,就算大夫今日发兵,井陉道狭窄,行军迟缓,援兵能不能赶在破城之前到,谁能打包票?
万一常山终究守不住,捷报已经送入京师,朝廷大肆封赏颜氏。
到时候城陷、俘囚被叛军夺回,朝堂之上,会不会有人说……颜杲卿轻言起兵,轻启边衅,徒然败坏大局?”
王承业眉峰一动,没有答话。
张通幽趁热继续说,“再者,下官有私衷不敢瞒大夫,家兄张通儒,现在身在安禄山幕下,身附逆贼。
如今这份捷表原样上奏,表上有我的名字,他日若是战事不利,或者朝中有人追查,很容易牵出我与叛臣是兄弟。
我一家老小还在贼占之地,一纸捷书,便是灭族之祸!当初我哭求颜使君许我随行,本意就是想借大夫这棵大树,保全宗族。”
张通幽往前半步,语气更柔,不再要把功劳全抢过来,换了折中方案。
“通幽不敢叫大夫全盘篡夺功劳,只在章表之中添上一笔:常山举义,事前与太原互通谋划,河东在后方调度、遥为声援。
功劳仍以颜氏为首,大夫只分得“统筹策应”之名。
如此有三桩好处。
第一,朝廷见河东镇能呼应河北,知道北都不是坐视观望,将来太原兵甲粮饷、封赏补给,更容易下发。
第二,万一常山失守,大夫有“曾经谋划策应”的记载,不会因为邻郡倾覆而被追责。
第三,下官依附大夫,表中带上大夫,将来就算家兄之事被提起,我也算身在王师、参与平叛,尚可给族中留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观察王承业神色,又补一句。
“大夫一心要救常山,可兵权调动、粮草征发,哪一样不需要朝廷信重?若无军功加持,日后大夫再向朝廷请兵请粮,朝中之人,凭什么信你、给你?
忠诚固然可贵,可乱世之中,若无功名在手,想做事,处处掣肘啊。”
王承业平静看着他,“说完了?”
张通幽叩首,“下官句句是肺腑之言,并非只为贪功,是为大夫、为河东,也是为我一族活命,大夫不妨三思。”
王承业缓缓开口,“你的难处,本使听懂了,但道理还是那句,常山将士浴血夺下土门,该是谁的功,便是谁的。
你怕你兄长之事连累家族,我自有别的法子替你向朝廷陈明,不必靠涂改捷表来夹带私货,援兵我依旧照发,章表一字不改。
你若害怕,可留在太原,不必随军,若你仍一心想着在奏书上做手脚,就不要留在我的节镇府里。”
张通幽脸色一白,伏地,久久无言,“……是,下官明白。”
张通幽走后不久,王承业对着后方说了一句,“出来吧!”
本该歇下的颜泉明赫然从黑暗中走出,“大夫,张通幽此举全然辜负了我阿耶的好意,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带他一起上路。”
王承业微笑,“他和他兄长一样早已归附逆贼,意在分裂大唐江山,这次不带他,他也会再找其他机会的。”
颜泉明被愤怒冲昏的头脑冷静下来,“不知大夫打算如何处置他?”
王承业敲了两下桌子,“此计不成,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还会再打别的主意,比如暗中给叛军递消息,或者暗中阻挠粮草,拖慢援军等等,既已知晓他的底细,那此人就留不得了。
你们明日先行赶路,他既然要投靠在我麾下,那我自有办法让他合理的死亡,还不会让他的死牵连到你我。”
到时候给张通幽制造个意外,谁也查不出什么,现在又没有监控,乱世已起,死个把人多正常的事。
颜泉明感激道,“劳烦大夫了!泉明当修书禀家君,传此消息。”
王承业颔首,“理应如此。”
谈好关于张通幽的后续处置和增持援军的事,王承业和颜泉明才各自去休息,此时颜泉明对王承业的人品已经非常信任,两人不再生疏的以职位相称,而是换了更亲近的叔父和贤侄。
颜泉明在写给颜杲卿的信里还把王承业大夸特夸,称其为当世真君子,伟岸大丈夫!
毕竟张通幽的建议对王承业来说是利大于弊的,若把常山将士的功劳揽在身上,王承业就能在朝堂和民间大大扬名,是收复国土的英雄,以后不管是升迁还是重用,皇帝都会优先考虑他。
可是这样一个天降馅饼,王承业不但没接受还把张通幽大大贬斥了一通,甚至决定除掉他,怎么能不让颜泉明敬佩呢?
第二日天光大亮,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颜泉明重整马匹,带着俘虏和捷表跨马远去,马蹄飞快掀起阵阵轻烟,这次,他不必再因为某一个人的私心被困在太原了。
王承业一边整顿军纪,为开战做准备,一边命系统盯着张通幽,现在事情多的很,他手下的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哪还舍得分出去监视张通幽。
事实证明,王承业的猜测是对的,张通幽确实不老实,不仅想传信给他兄长,还在太原四处走动,想找出容易下手的破绽。
为了不让他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事,或者像对自己一样蛊惑人心,王承业毫不犹疑的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坠马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