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整。
暮色像浸了水的墨,一层层晕染开港岛的天际线。
街灯沿着柏油路亮起。
暖黄的光,落在晚高峰的车流上,拉出长长的虚影。
李道明握着方向盘,黑色越野车顺着皇后大道往西环老街的方向开。
车窗降了一半,晚风卷着豉椒炒蚬的香气灌进来,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下午在旧居民楼超度了双胞胎姐妹,又踩了阿九和阿友的点,兜兜转转耗了一下午。
这会儿,他早就饿得不行了,只想着赶紧回老街,嗦碗云吞面,再配份鱼蛋,然后早点回香烛店歇着。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驶入一片相对安静的住宅区。
路边都是十几层高的老式公寓,阳台晾着五颜六色的衣衫。
家家户户的抽油烟机嗡嗡作响,飘出各家各户的晚饭香气。
李道明的目光随意扫过路边的楼宇。
就在这时,他眼神微微一顿。
左手边一栋二十层高的公寓楼顶上。
天台的边缘赫然坐着两道身影。
一高一矮,女人穿着碎花布衫,怀里搂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两人垂着腿,安安静静地坐在天台护栏上。
是鬼。
还是一对母子冤魂。
李道明挑了挑眉,脚下下意识松了油门。
这对母子看着就不是普通游魂野鬼,看着架势,摆明了是在蹲点找替身。
看她们周身的气息,估摸着死了有几十来年了。
而她们旁边不到半米的地方,还站着个活生生的女人。
女人穿一条绿色的吊带连衣裙,露出纤细的肩颈和锁骨。
乌黑的短发披散着,被晚风吹得乱舞。
她手里拎着半瓶琥珀色的威士忌,时不时仰头灌一口。
背影单薄又落寞,站在天台最边缘的地方。
半个脚掌都悬在护栏外,看着摇摇欲坠。
她身上的阳气很弱,眉心覆着一层淡淡的黑气。
明显是死期将近,才会鬼使神差地跑到这种地方来。
“嘿嘿,有点意思。”
李道明低笑一声,干脆打了转向灯,然后把车子缓缓停在了路边的空位上。
他没着急下车,就靠在座椅上,抬眼望着楼顶的方向,打算先看一出好戏。
一个找替身的冤鬼,加一个心生死志的女人。
这种组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用脚指头都能想得到。
……
天台上。
罗凯珊又灌了一大口威士忌。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胃里一阵发烫,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绝望。
好好的一份文职工作,说没就没了。
谈了三年的男朋友,卷走了她所有积蓄跟别的女人跑了。
而且她男朋友借了笔高利贷,她又是担保人。
这笔债,她也还不起呀。
同时,这个月的房租,都给她留了个窟窿。
房东昨天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再不交租就赶她走。
从小到大顺风顺水的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落到这种地步。
活着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不如一了百了。
她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二十层楼,高得让人眼晕。
风从底下往上灌,吹得裙子贴在腿上,凉飕飕的。
怕吗?
好像也没那么怕。
脑子里浑浑噩噩的,总有个细细的声音在耳边念叨着。
跳下去就什么烦恼都没了,也就能解脱了。
罗凯珊自嘲地笑了笑,把剩下的半瓶酒随手往旁边一丢。
玻璃瓶撞在水泥地上,“哐当”一声碎得四分五裂。
酒液洒了一地,很快挥发在风里。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撑着冰凉的水泥护栏,轻轻一跃。
身体失重的瞬间,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
罗凯珊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吧。
下辈子,别再活得这么失败了。
此时的楼下。
李道明看着那个绿色的身影从楼顶一跃而下,像一片被狂风卷落的叶子,急速下坠。
裙摆被风掀得老高,看着格外单薄。
卧槽,还真跳啊。
换做寻常路人,这会儿估计早就吓得尖叫着冲过去了。
可李道明是谁?
那是茅房拉屎脸朝外的汉子。
他的玩心忽然就上来了。
李道明指尖微微一动。
磅礴的精神力,瞬间铺展开来,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精准无误地兜住了急速下坠的身影。
“嗡——”
空气微微震颤了一下。
下坠的力道骤然消失。
罗凯珊闭着眼等了半天,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迟迟没有传来。
她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像被一团棉花托着,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晃悠悠的。
嗯?
怎么回事?
她疑惑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傍晚灰蓝色的天空,零星几颗星星刚冒出头,耳边还是呼呼的风声。
她低头一看。
自己居然悬浮在半空中!
距离地面还有三四层楼的高度,脚下就是人行道,路边还停着车。
几个晚归的路人,正抬头往这边看,脸上全是见了鬼似的震惊。
“啊——!!!”
罗凯珊瞬间就吓醒了。
残存的酒劲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
怎么回事?!
她不是跳楼了吗?
为什么会飘在半空中?!
“救、救命啊!!”
她吓得手脚乱蹬,嘴里尖叫不停。
可越动,身体晃得越厉害,吓得她赶紧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她的指甲都快抠进掌心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刚才一心求死的时候不觉得怕。
真到了鬼门关门口晃了一圈,求生欲反而疯狂涌了上来。
李道明坐在车里,看着半空中手舞足蹈的女人,忍不住低笑出声。
刚才跳的时候不是挺决绝的吗?
这就怕了?
他也没逗太久,指尖轻轻往下一压。
托着罗凯珊的精神力缓缓下沉,稳稳妥妥的,带着她慢慢往地面落。
几秒后。
“噗通”一声轻响。
罗凯珊双脚结结实实地踩在了地面上。
腿一软,她差点直接瘫坐在地上,连忙伸手扶住旁边的路灯杆,才勉强站稳。
心脏“砰砰砰”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连衣裙早就被冷汗浸湿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活了二十四年,她从来没这么后怕过。
“喂,小姐,你没事吧?”
一道清冽的男声从旁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