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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8章 高太后垂帘听政

    宋神宗一朝,力行熙丰变法十余年,革新吏治、整顿财税、强兵固边,彻底重塑了北宋中期的国家制度与社会格局。而身为神宗生母的高太皇太后,自变法伊始便持坚决反对的态度。她恪守祖宗旧制,秉持保守治国理念,始终认为王安石、神宗推行的新法扰民耗财、紊乱祖法,屡屡在宫中劝谏、制衡变法推行,是朝中保守旧党的核心后台与最高支柱。

    元丰八年(1085年)神宗崩逝、哲宗幼主登基,高氏正式垂帘听政、总揽皇权,随即全面扭转神宗朝国策,开启北宋著名的元祐更化。为彻底清算新法、恢复旧制,高太后火速提拔重用反变法派重臣,拜司马光为门下侍郎、吕公著为尚书左丞,令二人入主中枢、参决军国大政,全权主持废法复旧、整顿朝局的核心事务。

    司马光为坚定废除新法、赋予政变式改制正统性,独创“以母改子”*的执政理论。他上疏朝野、援引礼制,宣称太皇太后以母后之尊、临朝辅幼主,有权纠正先帝晚年施政之失、更改子帝旧制。这套说辞完美规避了“否定先帝”的政治大忌,成为旧党全面废除熙丰新法的核心法理依据,为朝野废法行动扫清了舆论与政治阻碍。

    在司马光与高太后的强势主导下,废法浪潮席卷朝堂,十余年间层层推行的新法被逐一连根拔除。元丰八年七月,朝廷率先下诏废罢保甲团教法,终结了神宗时期全民习武、民兵操练的军政制度。在此后短短半年时间里,方田均税法、市易法、保马法等核心新法相继被废,神宗朝财税、商贸、军政的革新体系快速崩塌。

    元祐元年(1086年)初,司马光积劳成疾、重病缠身,自知时日无多,唯恐废法大业半途而废,遂将彻底清算新法的重任托付给副手吕公著,加紧推进最后、最关键的废法举措——废除免役法。

    免役法是熙丰变法中最贴合民生、成效最显著、争议最复杂的法令,它以交钱代役取代无偿劳役,极大解放了民力、充盈了国库,利弊交织、不宜一刀切废止。朝中一众开明旧党大臣纷纷上疏劝阻,其中范纯仁、苏轼、苏辙兄弟最为恳切。范纯仁深知新法推行多年、已成民间定制,仓促废除必致民生动荡,主张暂缓更张、细致考察利弊、因地制宜改良;苏轼、苏辙亦反复劝谏,认为不可全盘否定先帝法度,应留存新法便民之处、去弊存利。

    但此时的司马光执念深重、急于功成,全然不顾群臣的理性谏言,秉持“凡熙丰所行,尽数废之”的极端理念,强势下达严苛政令,限定五日内彻底废除免役法,全面恢复老旧的差役法。一纸诏令,让成熟可行的募役制度骤然倒退,百姓重回无偿服役的旧弊之中,民间负担再度加重。

    在全面废法的同时,旧党开启了大规模的朝堂清洗,对新党执政集团展开精准清算。主持变法、执掌中枢多年的新党重臣蔡确、章惇,先后被罗织罪名、罢去中枢要职,接连贬出京城、外放地方为官。为稳固旧党统治根基,朝堂重新起用元老重臣,时年八十一岁、历经仁、英、神、哲四朝、素来反对变法的文彦博再度出山,授平章军国重事,位列宰执之上,总领朝政纲纪,成为元祐旧党的精神领袖。

    朝堂清算与废法工作持续推进,元祐元年八月,存续十余年、普惠基层的青苗法正式被罢废,神宗朝核心经济新法至此基本悉数消亡。九月,司马光病逝,轰轰烈烈的废法浪潮并未停歇,吕公著接续主持朝政,延续司马光的遗志,继续推行“元祐更化”,彻底肃清新法残余、清洗新党势力。

    旧党虽因反对变法凝聚成统一阵营,却在彻底掌权后迅速瓦解,因学术理念、政见分歧、地域派系、人事权斗彻底分裂,形成相互倾轧、势同水火的三党格局,开启了北宋中后期愈演愈烈的朋*党之乱。

    其一为洛党,以河南洛阳大儒程颐为首,依托理学学派势力,成员多为理学门生,秉持严苛儒礼、固守旧制,行事刻板、好论正邪、严于攻讦异己;其二为蜀党,以四川名士苏轼、苏辙兄弟为核心,成员多川籍文士,文风开明、政见通达,不赞同极端废法、全盘否定新法,主张辩证施治、宽和为政;其三为朔党,以河北籍朝臣刘挚、梁焘、王岩叟、刘安世等人为首,人数最多、盘踞朝堂要职、势力最为雄厚,行事激进、党争意识极强,是清算新党、打压异己的核心力量。

    三党虽共同承袭司马光废法复旧的宗旨,却在执政理念、用人标准、处事风格上冲突不断,彼此攻讦排挤、互相倾轧,其中洛党与蜀党矛盾最深,势成水火,朝堂之上终日纷争不休,朝政精力尽数消耗于派系内斗,无人顾及民生国计。

    元祐三年(1088年),主持朝政的吕公著因年高体衰,屡次请辞,最终罢去相权。朝堂人事再度更迭,吕大防拜左相、范纯仁拜右相,共同执掌中枢。范纯仁素来秉持中正之道,从元祐更化之初便不认同极端的全盘废法理念,始终主张客观看待熙丰新法,尤其反对仓促废除免役法,是旧党中难得的务实重臣。

    拜相之后,范纯仁更是极力调和党争、宽容待人,对于被贬斥的新党重臣章惇、邓绾,以及屡遭洛党攻击的旧党苏轼、韩维等人,多有维护保全,反对朝堂极端清算之风。元祐四年(1089年),朔党集团执意要重贬已遭外放的蔡确,范纯仁以朝政宽厚为本,坚决反对过度株连、赶尽杀绝,因此遭到朔党全员围攻弹劾,最终不敌朝堂朋*党势力,被罢去相位。

    元祐六年(1091年),朔党核心首领刘挚升任右相,朔党势力达到顶峰。但党争反噬从未停歇,同年,政敌援引流言,弹劾刘挚暗中交结新党蔡确、章惇,私结朋*党、心怀异心,刘挚随即遭弹劾罢相,朔党内部也自此出现分裂动荡。

    高太后八年垂帘听政期间,旧党彻底把持中枢、垄断朝政,对新党势力的打压清算从未间断、愈演愈烈。以刘挚为首的朔党激进派,为彻底根除变法派势力,常年刻意搜罗章惇、蔡确等人的日常言行、私人诗文,捕风捉影、穿凿附会,肆意曲解罗织罪名,大兴文字之狱,其中最惨烈、影响最恶劣的便是车盖亭诗案。

    此案是北宋开国以来,规模最大、波及最广、手段最酷烈的朋*党文字狱。旧党充分利用高太后厌恶新党、忌惮权臣的心态,将蔡确贬谪途中所作的闲适小诗强行曲解为讥讽朝政、怨谤太后、蔑视先帝,对新党展开斩草除根式的全面清算。最终,蔡确彻底被逐出朝堂,又遭地方官员吴处厚挟私报复、刻意构陷,一路远贬新州安置,终老贬所、不得北还。

    为固化朋*党正邪之分、掌控朝堂舆论,旧党刻意树立政治标杆,将司马光、范纯仁、韩维三人尊为“元祐三贤”,标榜为中正贤臣、社稷忠臣;同时将蔡确、章惇、韩缜斥为“熙丰三奸”,定为祸乱朝政的佞臣。他们公然将王安石、蔡确麾下所有新党亲信的姓名、籍贯、官职整理成册,张榜公示于朝堂内外,列为“奸党名单”,以此警示朝野、震慑百官。

    与此同时,旧党开启二次大规模贬谪浪潮,对元祐初年尚未彻底清算的新党重臣章惇、韩缜、李清臣、张商英等人再度重贬流放,又将朝中残存的新党官员李德刍、吴安诗、蒲宗孟等尽数罢黜降官,朝堂之中变法派势力几乎被清扫一空。

    后世史学家、思想家对元祐更化的极端党争与复古弊政,多有尖锐批判。明末清初大儒王夫之曾精准概括元祐朝政的偏执乱象:朝堂用人行政、法令更张,全然以“熙丰新旧”为唯一标尺,进一人,必是神宗朝所罢退之人;退一人,必是神宗朝所擢升之人;行一法,必是神宗朝所革除之旧制;废一法,必是神宗朝所推行之新规。一切施政不讲利弊、不问民生、不论得失,唯以反对熙丰变法为唯一准则。

    南宋理学大家朱熹亦辛辣讥讽元祐朝臣的狭隘偏执,称其为“闭着门说道理”。旧党一味矫枉过正,试图纠正熙丰变法的激进弊端,却彻底陷入因循守旧、固步自封的泥潭,摒弃了变法中富国强兵、利民兴邦的积极内核,只残留派系倾轧、复古倒退的弊政。

    纵观整场元祐更化,其本质绝非利国利民的政治革新,而是一场裹挟着派系私怨、极端守旧的情绪化政治清算运动。熙丰变法虽有操之过急、利弊混杂的缺陷,但其初衷是为解决北宋积贫积弱、冗官冗费、边防空虚的百年沉疴,是主动求变、力图图强的治国尝试。而元祐更化全盘否定新法、盲目复古守旧,彻底推翻神宗一朝的治国成果,不仅未能解决北宋的社会弊病,反而让原本被改良缓和的民生、财政、军政乱象再度丛生,治丝而棼、越理越乱,让北宋的国运彻底走向下坡路。

    与朝堂汹涌激烈的新旧党争、派系倾轧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少年天子赵煦沉默隐忍的帝王生涯。

    年幼的赵煦天资聪颖、好学不倦,自束发读书以来便酷爱典籍、博览群书,涉猎经史百家、诗文典籍,尤其钟爱唐人律诗,自幼深耕诗文,文学素养远超同龄宗室子弟。除却文思出众,赵煦亦精通笔墨书法,笔法工整遒劲、气韵端庄。元代陶宗仪所著《书史会要》中专门记载其书法造诣,盛赞宋哲宗“翰墨亦佳”,其笔墨风骨初具帝王气象。

    然而在高太后垂帘听政的八年间,这位聪慧早慧的少年帝王,始终形同傀儡、毫无实权。朝堂军国庶务、官员任免、法令更张,尽数由高太后与吕公著、司马光、刘挚等旧党大臣全权裁决,年幼的赵煦被彻底隔绝在权力核心之外,对朝政决策毫无半点发言权。

    满朝文武皆以太后为当朝核心,皆视幼主为懵懂孩童,凡事只禀太后、不问皇帝。朝堂朝会规制中,高太后垂帘端坐于后,赵煦御座正对帘前,群臣奏事皆面朝太后、背对皇帝,全程俯首向太后禀奏政务、商议国策,自始至终不转身向皇帝请示、禀报半句。

    数年朝会皆是如此,少年赵煦端坐御座之上,终日只能望着满朝文武的脊背与衣履背影,徒有帝王之名、全无君主之实。待其年长亲政、收回皇权之后,曾亲口忆及少年垂帘时期的屈辱境遇,自嘲彼时临朝,终日唯见群臣臀背而已。

    常年的无权隐忍、朝堂漠视、新旧国策的剧烈颠覆、朝臣派系的肆意擅权,深深烙印在少年赵煦心中,为其亲政之后彻底推翻元祐旧政、重启熙丰新法、严惩元祐旧党、清算朋*党乱政埋下了深刻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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