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雷爷眯缝着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一阵，脸上惊疑不定。
“姓齐的，你怕不是老糊涂了？就这小子？毛都没长齐呢，你指望他下墓，你是嫌他命长，还是嫌我雷振山的棺材本不够厚？”
齐师爷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雷爷见他不吭声，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语气沉了几分：“姓齐的，你没跟我开玩笑？”
“老夫这辈子，什么时候开过玩笑？”齐师爷声音不急不缓。
雷爷沉默了几秒，眼神重新落回我身上。
此人的目光十分刺人，我甚至能感觉到皮肤上起了点点鸡皮疙瘩。
良久之后，雷爷忽然开口，问道：
“小子，你说说，这墓的入口在哪？”
我一怔，瞬间反应了过来。
他还是不相信齐师爷的话，这是他娘的要考我啊。可以预见，倘若我今天讲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今儿俺们这一伙人，一个也别想从这姓雷的老头手里活着走出去。
我下意识环顾了一下四周。
入目所及，全是黄沙。
一望无际的沙漠，连绵起伏的沙丘，天是黄的，地是黄的，连风吹起来也是黄的。
这他娘的，放眼望去全是沙子，哪里有半点墓葬的痕迹？
让我在这种地方直接说出墓穴的入口？
根本就是强人所难啊。
我心知躲又躲不过去，只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脑子里，一些不属于我的记忆开始翻涌起来。
风水上说，大漠筑墓，多依山傍水而建，可这里一眼望去，没有山也没有水。
嗯，也不一定，沙漠里没有水不假，却有暗河。
当年西域三十六小国的人，大多沿河而居，死后也大多葬在河道附近，因为在他们看来，水是连接生死的通道。
我又看向雷爷一行的扎营位置。
他们扎营的地方，地势微微隆起，像一条低矮的脊背横亘在沙海之中。
那个位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似乎隐隐约约与远处的沙丘形成了一条若隐若现的弧线，似一条龙脊，又像一条伏地的蛇。
这点就很符合《葬经》了。
西域所到底也是华夏的一支，所以风水墓葬的基本规律变不了，墓葬势必会顺着地脉走势修建。
至于入口自然不会随即指定，讲究个“龙气出入可循”，把出入口修在龙脉“气眼”上，这样才能保子孙后代兴旺发达。
我端详了一会儿，心中渐渐了然。
顿了顿，我抬手指向雷爷营地后方大约三百步远的一处沙丘，开口说道：
“入口在那个沙丘底下，大约往下三丈有余，应该有一道石门。石门的朝向要么是东南，要么是西北。原因很简单，因为西域三十六小国中的信奉无非两种，太阳神或者月神，下葬时棺材要么迎着日出、要么迎着明月。”
雷爷听完怔住了，眼神闪烁了几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句让我心头一震的话：
“你是哪里出身的？北派还是南派？你师父是谁？”
“呃——”
我一颗心登时落回了肚子里。
说对了。
“回雷爷，我是自学成材。”
“狗屁！”
雷爷劈头盖脸地骂了一句，瞪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却也没再追问下去。
说完，他转过头，目光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金胖子、阿欢和周彤，忽然抬起手，朝那几个小弟打了个手势，语气一厉：
“除了这小子还有师爷，这三个人，全杀了。咱们下墓。”
见老大发话，小弟们也会也顾不上什么周彤、什么女人的，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掏出家伙事就准备执行命令。
跪在地上的金胖子几人脸一下子白了。
我也傻了。
不是，我操了蛋了。
老子不是说对了吗，怎么还要杀？！
“不可！”
时间紧迫，我下意识吼了一声。
几个小弟的动作顿了一下，齐齐看向我。
雷爷也转过头，皱着眉头看着我。
我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雷爷，这三位都是我的兄弟，是我的同伴。你若是要杀他们，那就连带着我一块儿杀了吧。”
雷爷愣住了。
他看着我，眉头越皱越紧。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听起来感觉有点难以置信：“小子，你是说……你为了保护他们，宁愿付出自己的命？”
付出自己的命吗？
我侧头看了眼三人。
金胖子这王八蛋，平日里油嘴滑舌、不靠谱得很，可这一路上，他确确实实不止一次救过我的命。
即便抛开这茬儿，他也是风里雨里一起闯出来的兄弟，我不能丢下他。
阿欢就更不用说了，从我在垃圾堆里捡破烂那会儿，他就跟着我，跟我一起挨饿、一起挨打、一起被人撵得满街跑。
他就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之一。
至于周彤……这个女孩儿，虽然是被周一鸿强行塞进来的，可相处了这么久，我看得出来，她性子确实不坏，甚至可以说是个善良的人。
为了这些人……
我没再犹豫，缓缓抬起头，认真地看向雷爷：
“是。”
雷爷一愣。
随即，他忽然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站在他身后的那几个小弟面面相觑，不知道老大在笑什么。
笑了好一阵，雷爷才收了声，抬起手擦了擦眼角的泪花，重新看向齐师爷，摇着头说道：
“姓齐的，这下我信了。这小子，绝对不是你儿子。”
齐师爷没说话。
雷爷摆了摆手，朝几个小弟吩咐道：
“行了行了，这位义薄云天的小兄弟都这么说了，那就留着吧，三条臭鱼烂虾而已。不过——”
他话锋一转，突然盯着我的眼睛：
“下去之后，你小子若是麻了爪子，只会玩纸上谈兵那一套，可别怪老子不讲情面，把你们一块儿送走了。”
我身子一颤，没接话。
雷爷不再理我，对师爷昂了昂下巴：“姓齐的，如何？”
齐师爷没有半点犹豫，缓缓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我心头一震苦涩，师爷啊师爷，我有时候真的有些搞不懂你了，俺现在对地下的情况一无所知，你咋就笃定我能带着队伍前进呢。
说白了，他好像比我自己，还要相信我......
雷爷满意地点了点头，朝齐师爷一努嘴：“把枪缴了。”
齐师爷也没犹豫，单手一扬，长枪便脱手而出。
雷爷抬手就是一枪。
“砰！”
枪声震耳欲聋，砂弹撞上枪身，铁屑飞溅，长枪应声断成了两截，彻底报废。
至此，我们所有人手里，只剩下一把土枪，正拿在雷爷手里。
局势彻底明朗。
雷爷把枪往腰里一别，一把把我推开，喊道：
“行了，收拾收拾，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