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卧里静了下来。
尤清水保持着叉腰的姿势,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眼神诚恳得近乎愚蠢。
“时轻年。”她一字一顿,“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
“知道。”他答得飞快,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你骂你的,我捂我的,两不耽误。”
尤清水一口气没上来,差点笑出声,又死死憋住。
眼泪还热着,火还没消,胸口那两只手的温度烫得她心口发慌。
她咬了咬牙,把那点不合时宜的笑意压回去,重新瞪圆了眼睛。
"时轻年,你耍流氓?!"
尤清水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在主卧里炸开。
"我们俩现在在吵架!我在很认真地控诉你!你不回话就算了,你上手?你眼里还有没有这场架?你是不是压根没把我当一回事?"
时轻年被这通上纲上线砸得有点委屈。
"明明是你不让我说话。"他小声辩,"我刚才要开口,你让我闭嘴。我要解释,你说不想听。话全让你一个人说了,回头你怪我哑巴。"
"还有。"他顿了顿,掌心的力道放得更稳,一脸正色,"我这算哪门子耍流氓,我怕你累着,这是体贴。"
"体贴?"尤清水气笑了,"你管这叫体贴?"
"嗯。"他点头,诚恳得欠揍,"很体贴。"
尤清水深吸一口气,在脑子里飞快复盘了一遍刚才的战局。
好像,确实,她没给人家留插话的空隙。
可她才不认。
"哼。"她一把打开他的手,双臂往胸前一环,下巴一抬,"行。那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你现在解释,解释得让我满意,这事翻篇。解释得不满意,我就,我就……"
她卡了一下,目光在床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到自己左手。
无名指上的戒指。
她抬起右手,捏住戒圈,作势要往外摘。
"这次求婚就不算数。"
话音没落,手腕骤然一紧。
时轻年一把攥住了她的右手,力道大得发狠,把她的手整个按停在半空。
"不准摘。"
三个字,又低又凶,从牙缝里挤出来。
尤清水动作一停,缓缓抬起眼,眼睛眯成一条危险的缝。
"时轻年。"她的声音放得很慢,"你敢凶我?"
时轻年浑身一激灵,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语气。
下一秒,他整个人的气势塌了下去。
他松开攥她的力道,改成双手捧着她的手,腰弯下来,脊背一寸一寸佝偻,把自己一米九的个子折到与她平视的高度。
"我错了。"他把她的左手连同那枚戒指一起,贴上自己的侧脸,掌心盖着她的手背,脸颊在她手心里轻轻蹭了蹭,"语气重了,我混蛋。"
他仰着脸看她,一双蓝眼睛在昏黄壁灯下深得见不到底,睫毛垂着,蹭她手心的动作一下一下,放得很轻。
"别摘戒指。"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讨饶的软,"清清,求你了。你要是不开心,就打我。打哪儿都行,打多重都行。戒指别摘。"
尤清水试着抽了抽手。
没抽出来。
他的手掌看着没用什么力,实则把她的手扣得牢牢的,脸颊还贴着她的掌心,温度烫人。
她盯着他看了两息。
这张脸,眉骨带疤,鼻梁高挺,此刻写满了小心翼翼的讨好,好看得过分。
尤清水在心里告诫自己,尤清水,稳住,吵架要有吵架的骨气,绝不能让这张脸给迷住了。
她猛地把脸别向一边,盯着窗外的海,下颌绷得紧紧的,一个字都不说。
时轻年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捧着她的手,就这么看了她好一会儿。
"清清。"他开口,声音哑的,"我全都记起来了。"
"出租屋,保证书,那段视频。你第一次冲我笑,第一次收下我送的东西,第一次在球场边等我打完球。"他一样一样地说,语速很慢,"雨天的猫,桃花银镯,护身符。我们怎么相爱的,一点一点,我全都记起来了。"
尤清水别开的脸,绷紧了一下。
"这三年。"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你一个人走过来,有多不容易,我现在都知道了。"
他停了一停,呼吸沉下去。
"还有前世的记忆,我也全部想起来了。"
这句话落地,尤清水整个人僵住了。
她猛地转回头,盯着他。
前世。
她跟他讲过前世的事,那是这一世他失忆前,两人靠得最近的时候,她把预知梦这个最大的秘密剖给他听过。
可他恢复记忆,怎么会连这个也一起……
"你。"她的声音发紧,"你是说,你亲眼……"
"嗯。"时轻年点头,眼底翻起一层她从未见过的沉痛,"我看见了,全都看见了。所有的画面,全部在我脑子里。"
尤清水站在原地,半天没能出声。
前世今生,两段人生,两个时轻年,在同一具身体里醒了过来,融合在一起。
这一瞬间,她忽然就懂了他方才的无法面对。
懂了那句"接受不了",懂了那个复杂到她读不懂的眼神。
换作任何人,脑子里同时装进两世的爱恨,都没法在几秒钟之内若无其事地抱住她叙旧。
"清清,你以前跟我讲前世的事。"时轻年的声音继续往下走,越走越低,"那时候的我,听着像听一个故事。我是旁观者,我心疼你,可那种心疼隔着一层。"
"现在没了。"
"现在我亲眼看见了。"他的眼眶一点一点红起来,"我看见你被人算计,看见你一个人扛,看见你受的那些伤,一道一道,全落在你一个人身上。而那个时候的我,明明就离你不远,明明多看一眼就能发现不对劲。"
"我发现得太晚了。"
"等我反应过来,什么都迟了。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来不及做。我就那么眼睁睁看着,什么都没能护住。"
他的声音抖了,捧着她手的掌心收得死紧。
"清清,我欠你的。两辈子都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