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方才看你在抖。"他解释得老实,"怕你还没准备好,怕你不喜欢。"
"我什么时候抖了?"尤清水立刻反驳,"我没有。"
时轻年看着她,看了两息,从善如流地点头。
"好,好。"他说,"你没抖。紧张的是我,抖的也是我。"
"这还差不多。"
话音没落,他揽着她的手臂收紧,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人整个抱起来,轻轻放进了床中央。
动作温柔,放她下去的时候,还用手掌垫着她的后脑,让她的头发在枕头上铺散开。
尤清水躺着,仰头看他。
时轻年撑在她上方,解自己浴袍带子的手,指节都有些僵。
他慢慢俯下。
后来的事,在时轻年的记忆里,碎成了一段一段的光。
他记得壁灯昏黄,她在那团光里,睫毛垂着,一颤一颤。
他记得她的眉尖轻轻蹙起,唇瓣张开一线,泄出一声极轻的鼻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他记得她的眼睛。
那双总是清明,藏着三分算计七分从容的杏眼,一点一点地失了焦。
眼尾漫上红,水光漫上来,蒙住瞳孔。
她看他的眼神从清醒到迷离,从迷离到涣散,最后整个人都找不到落点,只下意识仰着脸,追寻他的气息。
他记得她的唇。
起先还抿着,把声音都咬在喉咙里。
后来咬不住了,唇瓣微微张着。
一声一声的气音从里面漏出来,断断续续,碎得不成调。
他记得她的脸越来越红,从颧骨烧到耳根,再烧到颈侧。
细汗从她的鬓角渗出来,把碎发黏在颊边。
他伸手替她拨开碎发,指尖碰到她的皮肤,烫得他心口发紧。
他记得她的下巴扬起来,脖颈绷成一道脆弱的弧,眼睛睁着,却什么都看不见。
瞳孔里只盛着一层水光,水光里碎着灯影。
他记得她抓着他的手臂,指甲陷进去,又松开,又陷进去。
他记得她的整张脸都失了控。
眉尖、眼尾、唇角,每一处都写着承受不住。
………
时轻年撑在她上方,看着她一点一点落回来。
她的眼神慢慢聚拢,睫毛湿着,脸颊潮红,唇色艳得惊人。
美到他心脏发疼。
他俯下身,把人连带着汗湿的发一起圈进怀里,侧过头,唇贴着她的耳朵,喘息还没平。
"清水。"
"嗯。"她的声音哑的,软的,带着餍足的懒。
"我跟你说件事。"
他的气息扑在她耳廓上,说得又轻又认真。
"我总觉得,叫你清水,太普通了。谁都能叫。"他顿了顿,"我想要一个,只有我能叫的。"
尤清水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
"清清。"他试探着,把那两个字吐出来,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我能叫你清清吗?"
这个称呼出口,他自己先不自在了。
太甜,太黏,含在嘴里都烫舌头。
他腾出一只手,不自在地挠了一下后脑勺,眼神飘开。
"是不是太快了。"他低声说,"我今天才刚向你求婚。要不还是算了,等以后吧。等我们都适应了这段关系,我再叫。"
话音落下。
时轻年整个人愣住了。
这段话。
这个顺序。
这个挠后脑勺的动作,这个"等以后吧"的说法。
熟悉。
熟悉得可怕。
仿佛在很多很多年前,在一间很窄的屋子里,在一盏昏黄的灯下,他对着什么,一字不差地说过同样的话。
他抓不住。
那点熟悉感一闪而过,快得留不下任何痕迹,只在心口空落落地剜了一下。
而怀里的尤清水,从余韵未散,被这段话直直地拽了出来。
她睁着眼睛。
那双眼睛还潮着,还红着,还盛着方才留下的水光。
此刻那层水光迅速漫上来,漫过眼眶,一颗一颗,顺着眼角往外滚。
断线的珍珠一样,止都止不住。
三年前,窄出租屋,发黄的墙皮,叠成豆腐块的被子,一个对着镜头耳廓通红的男生。
"清清。我能叫你清清吗?"
"是不是太快了。我们才恋爱没几天。要不还是算了,等以后吧。"
几乎一模一样。
他忘了所有,忘了出租屋,忘了保证书,忘了她。
可他的骨头记得,他的心记得。
绕了整整三年,隔着一场被强行抹去的过去,他还是走到了同一个地方,说出了同一句话。
"清水?"时轻年察觉不对,撑起身子看她,看清她满脸的泪,整个人慌了,"怎么了?清清?哪里疼?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他抬手去擦。
拇指抹过她的眼角,抹掉一颗,又涌出来两颗。
他擦得又快又急,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尽。
"别哭,你别哭。"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是我不好,我不叫了,我以后都不叫了,你别哭。"
尤清水摇着头,想开口告诉他不是,想告诉他叫,必须叫,叫一辈子。
喉咙却被什么堵得死死的,一个字都出不来。
就在这时,时轻年擦泪的动作猛地僵住。
一阵剧痛毫无预兆地从他头颅深处炸开,从太阳穴一路劈到后脑,仿佛有一把钝刀,正撬开某道封了很多年的门。
"呃。"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晃了一下,撑在床上的手臂脱了力,额头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时轻年?!"
尤清水的眼泪还挂在腮边,人已经撑着坐起来,双手捧住他的脸。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眉心拧成一团,牙关咬紧,太阳穴突突地跳。
"头。"他从齿缝里挤出字,"头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