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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术前一周

    术前那一周,沈青梧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苏振邦身上。

    每天傍晚五点半,从外科楼三楼的办公室出来,穿过走廊,推开苏振邦的病房门。

    门一开,苏振邦自觉把袖子卷起来,手搁在床沿上等着。有时候他正跟老伴说话,有时候在看报纸,有时候靠着床头打盹,但只要听见门响,总会快速做好准备。

    “来了,沈大夫。”

    “嗯。”

    沈青梧在床边的方凳上坐下,先看舌象,再搭脉,接着把针从针灸包里取出来,一根一根摆在干净的纱布上。

    内关、郄门、膻中,每天轮换着来,有时候加足三里和太冲。进针的手法轻且稳,捻转的幅度小,得气即止。

    苏振邦最初还有点紧张,肌肉绷着,针下去的时候肩膀会不自觉往上抬。

    几次之后也不绷着了,沈青梧的手很稳,进针快,痛感轻,得气的感觉是酸胀的,顺着胳膊往胸口走,并不难受。

    “今天胸口怎么样?”

    “白天没怎么疼。就是早上起来的时候还有一点闷。”

    沈青梧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做记录,每天问诊的内容差不多,但她记的内容有点不太一样。

    胸痛发作的时辰、持续的时间、疼痛的性质、有没有伴随心慌气短、吃饭怎么样、夜里醒了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喘。

    那些小字密密麻麻地落在纸上,一行又一行,写着一条通往手术台的安全路。

    中药是药房代煎的。

    沈青梧开好方子送过去,药房的老孙专门安排人煎好,装在保温瓶里,早晚各一次送到病房。保温瓶是那种老式的铁皮壳子,瓶胆里灌满褐色的药汤,瓶塞一拔开,整个病房都是药味。

    苏振邦第一次喝药的时候皱着眉头,凑到嘴边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反复了好几回才闭着眼灌下去。

    苦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才咽干净。喝完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搁,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药也太苦了。”

    老伴在旁边笑话他,“你啊,以前那么苦的日子都过来了,还怕一副中药?!上甘岭上连尿都喝过,这会儿倒嫌苦了。”

    “那不一样。”苏振邦抹了抹嘴,靠回床头,“那时候是没得选。不过苦归苦,这药喝了不烧心,胸口那股闷劲儿一天比一天轻。以前喝完草药汤子胃里翻江倒海,这药喝下去胃是暖的。”

    说着说着,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希望手术……”

    “别说不吉利的话。”老伴轻轻敲了一下床头柜边沿,打断他,“人家沈大夫都说了,要保持好心态。你啊,安心听话,该喝药喝药,该吃饭吃饭,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苏振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这些天来少见的松快神色:“是是是,沈大夫说的对。我不说了,不说了。”

    老伴白了他一眼,端着东西去水池边洗,嘴角一直弯着。

    这一幕在病房里已经成了日常,家属听沈青梧的话,那叫一个认真。有时候苏振邦犯懒,家属一直盯着。

    看看,这就是实力。

    沈青梧刚过来的时候,病人和家属看她年轻,多半是客客气气的怀疑。嘴上叫“沈大夫”,眼睛里明摆着“这么年轻,能行吗”?

    这才多长时间,病人,家属的态度变化还挺大。

    这就是实力!

    苏振邦精神好的时候,还有心情跟沈青梧多聊几句。

    沈青梧一边收针一边答,话不多,说自己私事很少,不过军区医院,师父董济民,羊城的老兵病号只要不涉及保密的多多少少会聊几句,苏振邦却听得认真。

    有一次他忽然问:“你们军区医院那些老兵,身上带着弹片的,多吗?”

    “见过不少,四肢的多一些,纵隔的少。”

    苏振邦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算是不走运的,弹片嵌在了最不好弄的地方。可也算走运的,碰上了沈大夫你。”

    沈青梧把最后一根针拔出来,用棉球按住针孔,说了句“别动,按一会儿”,没有接他的话。

    是不是真的运气好,她不知道,只能说,为了手术 ,她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中间,赵学礼来病房看了看苏振邦的脸色,又翻了翻沈青梧放在床头的调理记录。

    苏振邦靠坐在床头,脸色比入院时亮了不少,颧骨上那两团潮红退去,眼白上的黄色也淡了,整个人看着“干净多了”。

    “感觉怎么样,苏同志?”

    “好多了。”苏振邦拍了拍胸口,“这儿不疼了,睡觉能睡踏实。沈大夫说了,下周给复查,看能不能动刀。”

    “苏同志,急不急?”

    “急也不急,”

    “急,是想早点摆脱痛苦,像个正常人一样。不急,是因为沈大夫说了,调理到位了再动刀,风险小。我信她。”

    赵学礼笑了笑,目前这样的状态是他想看到的,这样很好。

    “是的,苏同志,只要条件到位,咱们一定会,手术的事,听安排。”

    苏振邦看着赵学礼,忽然又问了一句:“赵主任,你说咱们国家现在越来越好了,是不是?”

    赵学礼有点意外病人会跟自己聊这个,但还是点了头:“是,比前些年好多了。工业、农业都在恢复,以后啊,都是好日子。”

    “我啊,”苏振邦把手搁在被面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敲了敲,“以前疼得厉害的时候想过,要不就算了,别折腾了。后来疼得不那么厉害了,又觉得,还是活着好。

    国家一天比一天好,我还想多看看。孙子今年上小学了,还认得不少字,回来念给我听。我还想看他考中学、考大学。

    我这辈子没读过几年书,从小给地主放牛,后来参军打仗,再后来种地。就盼着后辈能读出来,读出来就不用吃我吃过的苦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平静,没有激动的颤音,也没有苦涩的叹息。

    虽然相信沈青梧,但是对于手术还是惧怕,或许再也不会醒来。

    赵学礼转身要走的时候,苏振邦忽然又叫住了他。

    “赵主任。”

    “这台手术,是我自己要做的。沈大夫把最坏的结果跟我说得明明白白,是我自己点的头。要是出了事,不怪她,也不怪你们。我苏振邦这辈子没怨过谁,到死也不会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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