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顿了顿,把方案重新拿起来翻了两页,指着其中一段:“但是,这个促使弹片移位的操作,说实话,我看了这么多年病,没做过。
弹片嵌在纵隔里,贴着主动脉弓,这个位置的移动,变数太大。经络调节能改善局部环境,这个我信。
但弹片是钢铁,不是气血,也不是津液,它会往哪边偏,偏多少,不是人能完全控制的。如果移位的方向不对,后果很严重。”
对方说得很直接,但和沈青梧之前面对的那些西医主任是又不太一样,西医主任们是质疑,周老对她的方案多了几分认可,在中医的专业框架里审完了之后,对方案本身给出判断,但这话明显存在担忧。
赵学礼之前跟院长初步沟通过方案,院长也听了个大概,听周老这么说,开口问了一句:“周老,你这意思,这套方案,可行性不高?”
周老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方案又翻了两页,指着术前停药观察的节点和术后调理的框架:“这里,术前三天停药观察的节点,安排是对的。术后用中药调理恢复的方案,方向也没问题。”
“从中医角度来说,这个方案能用。”
“但是,”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沈青梧脸上,语气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带着一股子不肯含糊的认真,“用是能用,但咱们得清楚,这一步的风险不是靠方案写得详细就能抹掉的。
我看的是中医这一块,辨证、选穴、方剂配伍,方案做得扎实,我没话说。但移位那一步,你说的法子,我干了一辈子中医没做过。
你说用经络调节引导弹片移位,原理是气血运行带动周围组织张力变化,弹片嵌在组织里,组织松动了,它跟着挪一挪,理论上说得通。可弹片它不是活物,它没长眼睛,不知道往哪边挪是安全的。你用什么保证它一定往远离主动脉弓的方向走?”
沈青梧没有马上回答,站直了些,目光平视周老。办公室里安静,院长和赵学礼都在看她。
接下来的话不是解释给周老一个人听的,也是在向院长和赵学礼两人解释。
“周老问的是核心问题。”沈青梧开口的时候没有慌乱,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在脑子里反复推演过无数遍的判断,“弹片是钢铁,不是气血,它确实不知道往哪边挪是安全的。但弹片不是浮在胸腔里的,它被二十年的纤维组织包裹着,和周围组织之间形成了一层瘢痕壳。
这个壳不是均匀的,靠近主动脉弓那一侧,因为血管搏动的长期冲击,瘢痕组织反复损伤又反复修复,密度最高、钙化最重。远离主动脉弓那一侧,瘢痕相对疏松,弹性更好。”
“慢性炎症控制住之后,水肿消退,疏松那一侧的瘢痕会先松动。这时候用针灸调节局部气血,配合体位调整,让组织张力朝一个方向偏转,弹性好的那一侧比弹性差的那一侧更容易被牵动。
弹片嵌在这样一个不对称的结构里,周围组织松动的空间是不均匀的,它会先往阻力小的方向移动。阻力小的方向就是远离主动脉弓的方向。”
周老听到这里,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她的陈述。
“我所说的治疗方案,不是靠针去推弹片,是靠改变它周围的组织环境,让原本不平衡的力学关系变得更不平衡,促使它往安全的方向倾斜。弹片依旧不会自己选择方向,但周围的路径已经替它选好了。
进针的位置、进针的深度、捻转的力度,所有参数都围绕一个目的:让疏松侧的组织先松、多松,让钙化那侧保持稳定。
这个分寸,我有信心拿捏得住。”
说到这里,沈青梧目光从周老身上移开,扫了一圈赵学礼和院长,最后又落回来。
这番话在中医的语境里是通的,但院长和赵学礼精通的是西医,周老虽然懂,但一个年轻人当着两位院级领导,还有一位老中医面说“这个分寸,我有信心拿捏得住”,她也想看看他们的反应。
会不会觉得她太自信,不知道天高地厚,又过于年轻气盛。这种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和从周老嘴里说出来,在别人耳朵里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态度。
赵学礼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听懂了,或者说,他听懂了那些他能听懂的部分。组织张力、方向性调节、力学关系,这些词在他的认知范围里能找到对应的概念。
之前那台失败的教训告诉他,沈青梧说的这套东西不是空话。
院长的反应更直接,他把搪瓷缸子搁在茶几上,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沈青梧的目光从最初的掂量变成某种平稳的审视。
周老把方案重新翻开,翻到术后调理那一段,看了几行,又翻回去,把术前逐日调理的表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移动,偶尔停一停,像在核对什么,又像在琢磨什么。
“你刚才说,这个分寸你有信心拿捏得住。”
“你知道你这句话的分量吗?”
“知道。”沈青梧答得没有犹豫,“但信心不是保证。我能保证的是,把所有q我能控制的参数都控制到最优。剩下的,得靠赵主任的外科团队。”
周老把方案重新翻开,翻到手术那一段,看了几行,又翻回去。
“我看你中医懂得挺多的,西医好像也懂不少。”周老忽然问了一句。
“嗯,中西医都学。西医的解剖、生理、病理,中医的辨证、方剂、针灸,都在大学课程里。”
“不错,你这套方案,从术前到术中到术后,是一条线穿下来的。中医管两头,西医管中间,中间那个衔接点虽然没有写的太清楚,但看方案,你应该心里头是个有数的。”
沈青梧知道什么叫过犹不及,她在大学里,在附属医院实习的时候,关于西医这一块那是下了相当多的功夫,全系统一考试第一名不是白拿的。
虽然要说拿西医跟中医相比的话,肯定是中医更胜一筹,那是她吃饭的本事,但这并不代表她西医差。
差和“不是最强”是两码事。
有些事吧,该出头出头,但有些地方,还是要有点边界感的。
“手术这一块的方案,还得赵主任来定。”
赵学礼赶紧接上:“周老,关于手术的方案,我这边有详细的,您需要的话——”
“别。”周老摆了摆手,把他的话截住,“我是中医大夫,西医这一块还是赵主任更懂。这个方案,我没有别的意见。”
院长看向沈青梧,语气郑重:“行,那就辛苦沈大夫了。”
“病人看过了是吧?”
“看过了。”
“那就好。”院长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拉开面前的文件,准备签字。签之前,他抬起头来,对着赵学礼交代了一句:“赵主任,你好好招待沈大夫,她在这边待的这些天,工作的上事你来负责,有什么事处理不了事,直接来找我。”
赵学礼点了下头:“院长放心。”
沈青梧把方案留给院长备案,跟着赵学礼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比来时更安静,行政楼这个点已经没什么人了,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冷得很,路灯的光从外面透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晕开的暖黄。暖气片发出低低的嗡鸣,但还是挡不住走廊尽头那阵穿堂风。
赵学礼把大衣领口紧了紧,走了几步才开口:“明天傍晚开始?”
“嗯,第一针安排在傍晚。方子我今天晚上写出来,明天一早让人送到药房,煎好了傍晚病人就能喝上。”
“行。药房那边我会提前打招呼,你直接找药剂科的老孙,煎药的事他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