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叩了两下门，推门进去。
赵学礼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苏振邦的影像资料，几张片子歪歪斜斜地叠在一起，旁边的搪瓷缸子早就空了。
他这几天一直为这台手术绷着弦，会上的质疑要压住，会下的协调要跑通，病人的指标要盯着，每天走的时候护士站早就换了一班人。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沈青梧手里拿着几页纸，立刻把面前的资料推到一边。
“沈大夫，详细方案出来了？”
沈青梧把方案递过去。赵学礼接过来，他是外科出身，中医的辨证术语只懂一些基础的，肯定无法像中医大夫那样逐条推敲。
他看的是整体框架，调理周期多长、每天做什么、关键节点在哪里、术前什么时候停药、术后怎么衔接。这些东西他看得懂，也看得出沈青梧安排得是否清楚。
翻到“术前调理逐日记录表”那一栏的时候，他停了挺长时间，手指顺着表格一行一行往下移，从第一天看到第十四天，目光在“停药观察”和“造影复查”两处多停了一会儿。
又翻到后面，扫了一眼方剂部分和针灸选穴的备注，那些具体的药名和穴位他不太懂，但旁边标注的“减量条件”“禁忌指征”“应急预案”他看得明白。
看完之后他把方案搁在桌上，抬起头来：“沈大夫，你这下班之后有没有事趁着要处理的？”
“额，没有。”
“我是想着，既然详细方案已经出来，要不咱们现在去院长那儿说说？”
“行。”
沈青梧答得干脆。她现在主要就是上学、实习，既然她人已经到协和来了，为了病人加个班也不是什么大事。
赵学礼把方案拿好，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两个人赶紧出了办公室，沿着外科楼的走廊往行政楼走。
走廊里的灯已经全亮起，白晃晃的曝光灯照在水磨石地面上，映出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影子。不时有端着治疗盘的护士和夹着病历夹的住院医经过，见了赵学礼侧身让一让，点头叫一声“赵主任”。
赵学礼步子快，只点头不回话，大衣下摆带起一阵风。那些打招呼的人目光顺带落在沈青梧身上，有的一扫而过，有的多看了几眼。
沈青梧跟在赵学礼半步之后，目不斜视，步子稳当，像是没注意到那些目光。
两个人谁也没理会那些打量。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把方案送到院长那儿去，把流程走完，把苏振邦的术前调理尽快启动起来。
行政楼三楼，院长办公室的门关着，赵学礼叩了两下，推门进去。
沈青梧跟在后面，一进门直接对上办公桌后面坐着那位的眼神，头发花白，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外套着白大褂，袖口磨出毛边，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正翻着什么。
院长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赵学礼身上，又转向他身后的沈青梧。
沈青梧站在门口，鼻子里先钻进一缕问题，当归、黄芪、白术，混在一起，淡淡的，是常年跟药材打交道的人身上才有的味道。
又看了看坐在办公桌前的那位老大夫，是从他身上传过来的。
难怪之前在会议室她就觉得有点奇怪。这么重要的病例讨论，协和居然没叫一个懂中医的大夫到场。全是外科、血管外科、麻醉科的西医，问的问题虽然也都在要害上，但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从中医辨证的角度问她问题。
她当时还想难不成协和的中医科不需要参与这种病例？
原来根子在这儿，院长办公室坐着这位老大夫大概是她最后要过的一关。
之前开会，赵学礼没让叫中医科的大夫，他也怕再多叫几个中医来，各有各的见解、各有各的门派，中间再出点什么岔子，到时候违背了他请人过来的初衷。
现在，院长办公桌前坐着一位老中医，就是院长留的后手。
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文件旁边，朝赵学礼和沈青梧点了下头，没有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这位是周老，我们院返聘的老中医，临床经验丰富。沈大夫，你那个方案，让周老也看看，没问题吧？”
沈青梧看着周老，对方也正看着她，目光平和，没有打量年轻人的审视，也没有因为来者是个后辈就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
她能有什么问题？
能让院长叫过来的人，想必这位老中医大夫也是有两把刷子的，有这样经常丰富的老大夫把关，沈青梧更安心。
“我没问题。”
赵学礼把刚才沈青梧给他的方案直接递过去。周老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从辨证思路开始一页一页地往下看。
他看得很慢，眉头时而松开时而拧紧，手指在纸页边沿上慢慢摩挲。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纸页翻动的窸窣声和暖气片的嗡鸣。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台灯的光落在方案纸面上，照出密密麻麻的批注和小字备注。
虽然很着急，但院长和赵学礼都知道，这点时间省不得。苏振邦的情况确实等不起，但一个方案能不能用，不在这一时半刻。
沈青梧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周老看得越慢越好，说明他看得越认真，这样挺好。
周老翻到“促使弹片移位”那一页的时候，看了很好，还特意拿近了看，把那段操作方案反复看了一遍。
终于看完，沈青梧只觉得自己的脚好像有点发麻。站得太久了，姿势又一直没换，血不太通畅，她也没动，只是脚趾在鞋里悄悄蜷了蜷。
“沈大夫，”
“你这个方案，从中医辨证到选穴配伍，路子是正的，思路也清楚。利水渗湿为主，理气通络为辅，气血水三者兼顾，没有走偏。方剂配伍的剂量控制，也很到位。”
沈青梧点了下头，这点信心她还是有的，要是这种她都能出错，那还真是辜负她这些年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