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
“辛苦了哦。”
细语贴着耳边落下,像春风吹化了檐角的冰凌。
路明非靠在少女温软的怀里,他抬起右手,在绘梨衣小巧的后脑勺上轻轻顺了顺毛,最终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
只是任由这份难得的静谧在过道里蔓延。
直到小姑娘再次打了个小哈欠,
少年才直起身,将软成一滩烂泥的小怪兽稳稳抱回了对面的卧房,拉过大被盖严实,掩门离去。
……
翌日上午。
应龙号破开稀薄的碎冰层,全速向着西伯利亚大陆的深水泊位推进。
脱离了那片被悬空天城截断时光的极北核心死域,天光一日亮过一日,原本死寂沉沉的极夜彻底散作淡青色的天幕。白昼拉长了许多,外头的风虽然依旧刮得脸颊生疼,但比起零下六十度的白毛风,眼下这零下十几度的气温已然算得上是“温和宜人”。
甲板底层原本封闭的后舷防风泊位,此刻全数向外敞开。
“咬钩了!咬钩了!老唐你别特么晃杆子!”
芬格尔光着两条膀子,腰间草草裹着一条大棉被,两只手死死拽着一根加粗的合金重型海钓竿,整个人在金属防滑踏板上被拽得前仰后合,嘴里哇啦哇啦大吼:
“是大鱼!至少得有两百斤沉!肯定是一网能卖上万美金的极地雪斑鱼王!”
站在他侧面不到半米处的老唐同样不甘示弱。
青铜与火之王穿了条花里胡哨的大短裤,脚踩人字拖,手里捏着一柄通体泛着暗红赤芒的炼金鱼竿,两根指头顺着钓线偷偷往水里递送微弱的热流,试图拿温度当饵把鱼引过来:
“放你娘的屁!分明是咬了老子的钩!你个德国废柴懂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
老唐一边使劲往回扯线,一边冲旁边大声嚷嚷:
“小康!火炉子生起来没有?!等会儿鱼拉上来,直接切生鱼片,再烤一半!”
坐在后头小板凳上的小康正系着小围裙,手里拿着刷子给烤架抹油,白衣少年无奈地笑了笑,温声劝道:
“哥哥,慢一点拉,小心钓线崩断了。”
芬里厄则蹲在旁边,两只手里各抓着一袋大薯片,大脑袋探出船舷,眼睛瞪得铜铃大,嘴里的口水滴滴答答落在浮冰上,瓮声瓮气地加油打气:
“鱼!吃大鱼!”
这几个活宝凑在一起钓鱼,声势吵闹得像是在后舷甲板开集市。
反观另一头相隔十余丈的右舷避风角就安静的可怕,
楚子航与杨楼并肩坐在两张折叠帆布马扎上,
两人的身姿挺拔如松。
楚子航手里的长竿垂在平静的墨蓝海面上,刀悬在腰侧,呼吸沉静,整个人如同一块立在风雪里的冷玉。
杨楼单手持竿,气度沉稳如渊,偶尔转过头与楚子航低声讨论一句什么“当竿梢受力时的指腕如何微操劲道”,
夏弥坐在楚子航身后的一块干燥木箱上,
两只手捧着一杯热可可,小口小口抿着,
时不时托着腮看着师兄安静的侧脸,眉眼弯弯。
“动静差别未免太大了些。”
恺撒端着热黑咖啡慢步走过,看向另一边,摇了摇头,对左侧那两个光膀子大吼大叫的家伙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缺乏教养与耐性,难怪钓上来的全都是破烂海草。”
而在舰桥二层的战术休息舱内。
EVA的身影正以极高的清晰度悬浮在三维光幕正中央。
女孩的十指在虚空中化作繁复的数据残影,将昨夜在雪山大奖赛上拍到的高清影像、加上更早前路明非一剑破神使的某些非机密片段,配合着经过技术处理的滤镜与音效,有条不紊地推流上传。
主屏幕上赫然挂着两个硕大的分屏窗口——
左边是卡塞尔学院的【守夜人论坛】;
右边则是龙渊总阁内部的绝密交流网络【烂柯天网】。
原本这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混血种顶尖阵营,此刻在置顶加精的热帖《应龙首席极北生活日常实录:从手撕神侍到冰雪大冒险》底下,回复的数据流正以每秒数百条的恐怖速度疯狂刷屏!
守夜人论坛那边全是嗷嗷乱叫的膜拜:
【我靠!路会长在雪山上单手拖四个姑娘还能漂移?!】
【那是五千斤负重!我刚才找装备部的同学核验了重力锁铭文,如假包换的五千斤纯铁!】
【恺撒主席和楚会长联手居然在第三弯道被外线超车了?S级到底是什么品种的人形高达?!】
而在龙渊阁的烂柯论坛这边,画风则更加偏向古武与阵列的狂热探讨:
【那一剑横挑,依稀有先秦‘断江’的遗风!】
【首席身侧那几个姑娘的气机亦是深不可测,那位白金发色的姑娘,下盘步法严丝合缝得堪比机关傀儡!】
【听说大巴山分阁的赵老已经开始在总阁给路首席张罗明年的升衔大典了……】
苏恩曦抱着半袋薯片窝在电竞椅里,脚尖晃悠着,看着论坛后台以指数级暴涨的付费浏览积分,笑得两只眼睛眯成了细缝:
“发财了发财了,上次就说了不该白白直播的,
“现在这一波转播权限卖给校董会那帮老头子,回程的油钱和大家的零食经费全给报销了个干净。”
..
与外界的喧嚣吵闹全然不同。
应龙号顶层,
深处一间密闭静室内。
路明非一身素白色的纯棉居士袍,双腿盘曲,端坐在正中央那张厚实的蒲团之上。
少年双目微阖,双手自然结印搭在膝头,
很显然,他在打坐冥想!
墨剑连鞘平放在他的身前。
而前方地面上,
横七竖八地平铺着五六卷老旧泛黄的麻纸长卷。
那是当初在滨海小城的破旧四合院里,
李老头喝得醉醺醺时,随手扒拉给他的,
说只要全部悟出来了...
“什么时候你能把画里的墨迹全看化了,什么时候你手里那柄钝铁,才真正算得上是剑。”
说起来他到现在还没从李老头嘴里问出来这墨剑的来历。
却见...
画卷铺展开来。
画卷上并没有任何具体的人物动作,也没有兵器交击的招式路线。
第一卷,是一道自右上角斜斜贯穿至左下角的粗重焦墨,笔锋狂乱暴烈,墨汁飞溅如泼,像是一柄失控的铡刀将整张宣纸劈成了两半。
第二卷,只有中央一点浓淡相宜的淡墨团,四周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孤零零的,像一口枯井,又像一个站在大雪原深处的背影。
第三卷更怪,整张长卷密密麻麻全是用极淡的枯墨皴擦出来的乱线,线与线之间毫无逻辑地缠绕纠结,宛如一团被猫扯乱的线团,多看两眼便教人太阳穴胀痛欲裂。
往后的第四卷、第五卷,要么是干涸干涩的淡墨水渍,要么就是大片大片根本未曾动笔的纯粹留白。
路明非这一年来神挡杀神,
经历了三峡、燕京、极渊与方才的天城决战。
他自认如今手里的底牌厚得足以让天下所有的混血种绝望。
从徐君房那儿偷师悟出了大秦方士的四象奇卦,能徒手拆解大型炼金阵眼;
言灵矩阵言出法随,
高阶与灭世级权能握了一大把;
更不用提那副跨过六成关卡、纯凭肉体蛮力就能硬生生撕碎神使龙铠的暴虐体魄。
力大砖飞,唯快不破。
在他看来,
打架这种事,
只要手里的剑够重、挥击的速度够快、身上的龙铠够硬,
管你什么神魔术法,
迎头一剑砸下去,全得化作泥浆齑粉。
李老头这几卷看似玄虚莫测的水墨画,
他之前在闲暇时翻过两回,脑海里推演出的轨迹要么晦涩得不成招式,要么就平平无奇得还不如自己一记蛮力横扫来得痛快。
然而……
【荒谬!狂妄!短视之极!】
识海深处,不争那浩瀚威严的神念在路明非动了放弃念头的瞬间,便如雷霆般降下了严厉的训诫:
【陛下身负源初血脉,肉身固然横推四野。然力大砖飞乃蛮夷凶兽之径,岂是天子御极之至理?!】
【徐君房之术偏于方技奇巧,终究受困于阴阳五行之泥潭;而李匹夫传给您的这几卷水墨,乃是神州气运自先秦流转至今、真正触及了‘意在天地先’的武道真意!】
【画中无剑,方可生万剑。画中无招,方能斩因果!】
【今日之内,若不能自第一卷焦墨中悟出一缕‘势’,微臣今夜便在识海演武场为您安排七尊白王残念轮番喂招!】
“....”
路明非倒也没再跟这古板的丞相顶嘴。
其实不用不争催促,
路明非此前亲眼见证了那个半跪在枯树下的老城主残魂、以及那位化作风雪的少女爻之后,
路明非自己心底也生出了某种极强烈的预感。
李老头的来历,与徐君房、
与这片神州的太古历史有着千丝万缕的极深纠葛。
老头子当年能在暴雨之夜稳坐小院,任由奥丁在城外徘徊也不敢踏入半步;
老头子传下的墨剑能自适应负重压制因果……
这样一个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临别时郑重塞进他怀里的这几幅画,
绝对不止是凡俗的剑术套路那么简单。
那里面或许可能藏着某种用来抗衡真正“规则”的终极钥匙。
而且万事皆需万全准备。
自己手里的刀,能磨得更利一分,
身边那些吵吵闹闹的同伴便能更安全一分。
少年收敛心神,摒弃了一切杂念。
识海灵台之间,
白王神印温润流淌,风水堪舆学与大秦矩阵在脑海底层缓缓铺开。
路明非缓缓睁开眼,
黑褐色的眼眸只留下一片如古井无波的清明。
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了第一卷焦墨之上。
视线沿着那道自右上劈向左下的粗粝笔锋一点点挪动。
墨色干枯、飞白纵横,
静室里唯余清浅的呼吸。
渐渐地,
在少年的视界深处那张泛黄的麻纸开始缓缓淡去。
随后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灰暗。
一道漆黑苍凉的剑意,在那片虚无的正中央,
犹如撕裂天地初开的第一道雷霆,极缓、却重若万钧地,自天外垂落。
少年膝头放着的古朴墨剑,在无风的室内,忽然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清冷龙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