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路明非这边,
【成何体统!】
不争忽然冒出来痛斥,声色震得路明非耳膜嗡嗡作响:
【温香软玉,荒原贪欢!陛下既承源初之血,背负万古王座,怎可沉溺于这般男女私情之隙?!荒唐!怠惰!微臣痛心疾首!】
路明非额角青筋跳了跳,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在识海中没好气地回怼:
“我说不争,你这几天跑哪儿挺尸去了?
“在悬空城打麦卡伦的时候你装哑巴,现在我刚回营地你就跳出来当道德模范,合着你的功能模块全点在打小报告上了?”
【陛下明鉴。】
不争的声音平缓下来,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坦然:
【前几日风雪阻隔,因果混乱,微臣便向您的潜意识申请了调休。
【这几日微臣一直与小魔鬼在您识海深处的白王殿偏厅里下象棋,顺便推演诸神黄昏的残卷,属于合规轮休。】
路明非:“……”
少年整个人滞在原地,嘴角抽了抽,
意思是自己的识海现在彻底成了这帮家伙的度假胜地,
一个在偏厅摆摊算命,
另一个索性搬张桌子下象棋度假。
不过路明非心里倒也清楚。
很早以前不争便极为严肃地立过规矩,
他自称是侍奉新皇的臣属,即便算不得肉体凡胎,
但凡陛下心生屏障不想让他窥探的隐秘私事,
整座识海的感知便会自动遮蔽,
陛下大可安心行事,无需介怀。
言下之意,
之前路明非和小零做了什么,识海是看不见的。
【休假已毕,警钟当鸣!】
不争的声色拔高恢复了往日气魄:
【诸神黄昏的先锋虽灭,极夜深处的真正风暴尚未平息。
【陛下肉身虽跨过六成关口,然体魄继续蜕变尚需庞大气血淬炼,岂容片刻懈怠?!】
【即日起:每日重剑挥劈两万次,逆向抗压抗阻训练四小时,《神州太古阵列图解》解析三十卷,识海神殿实战演武六场。】
【今日任务未尽,休想合眼安歇!】
看着那份比高考冲刺还要严苛十倍的魔鬼清单,路明非黑褐色的眸子微微一缩。
这一次,他没有反唇相讥,亦没有出声抱怨。
少年垂下眼帘,指尖在风衣口袋里轻轻摩挲着方才零塞给他的那团极地初雪。
冰雪隔着布料散发着微凉的温度。
他想起了小皇女在旧车厢里闭着眼吻他时发颤的睫毛,想起了她毫无保留依偎在他怀里的温存,
想起了绘梨衣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写下的“等雪停了带我回家”,
想起了苏晓樯强撑着高烧也要陪在他身侧的倔强,
想起了师姐,楚师兄、老唐、芬格尔、夏弥、麻衣学姐……
想要护住这些吵吵闹闹的人们,想要让大家都迎来好结局,他手里的剑就一刻也不能放下。
“知道了。”
路明非在心底平静地应了一声,眼神冷峻如铁:
“不用你催,我会全部练完。”
识海深处,
不争刚刚满意地敛去声息,
大殿正中的虚无之处,忽而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
“哎呀呀,哥哥真是勤勉呢。”
戏谑又带着几分甜腻的少年嗓音冷不丁在耳畔响起。
光影微晃,小魔鬼路鸣泽穿着那身剪裁得体的小夜礼服,踩着锃亮的小皮鞋,手里转着一柄精致的短柄文明杖,大摇大摆地自空气中踱步而出。
男孩站在长廊的扶手边,歪着脑袋打量着路明非,流金色的竖瞳里满是跃跃欲试的笑意:
“既然不争大人安排了这么满当当的实战课表,那些枯燥无味的幻影杂兵砍起来多没劲。不如……今天换我来陪哥哥练练手,怎么样?”
路明非侧过头,眼皮都没多掀一下,随口道:
“陪我练练?倒也可以。
“但据我所知,你这家伙打架向来不按常理出牌,动辄就把高危灭世言灵当平A甩着玩。
“我们就在这儿动手?应龙号的甲板虽然加了炼金钢板,也经不住你一巴掌拍成铁皮罐头吧。”
路鸣泽闻言噗嗤一笑,短柄文明杖在指尖挽了个灵巧的花样,轻轻敲在自己的鞋尖上。
“哥哥真是爱瞎操心。”
小魔鬼眨了眨眼睛,神色间掠过一丝极淡的促狭与深意:
“在现世现身这种事情,如今的我……要是没有哥哥作为锚点,可是很难长久维持实体呢。”
他顿了顿,抬眼望着路明非,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过呢,以后大概就可以了。
“毕竟用不了多久,哥哥就要顺着铁路线,去把‘自己’和‘我’,完完整整地找回来了呢。”
听到“找回自己与我”这几个字眼,路明非目光微微凝滞了半秒,却并未出声追问。
西伯利亚冻土深处的七号工程,那具被冷凝封存的代号零号躯壳,确实已经离他们不远了。
“不过现在嘛,既然是私底下的指点切磋……”
路鸣泽伸出白皙的手指,在半空中轻巧地画了个圆,流光溢彩的符文自指尖迅速化开:
“还是去哥哥脑子里面的那片云海吧。那里地势宽敞,任凭哥哥如何折腾,也砸不坏现实里的花花草草。”
话音落定的瞬间,根本没等路明非开口答应。
小魔鬼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周遭走廊的金属舱壁与极地海风在刹那间如流水般急速褪去。
失重感只持续了弹指一瞬,
脚下再次传来了坚实温润的触感。
那是白王神殿上方,
由万载极寒纯玉构筑的宽阔云巅露台。
长风浩荡,万里流云在脚下翻滚如沸腾的怒海,
穹顶倒悬着璀璨的周天星轨。
路明非单手按在身后的墨剑剑柄上,
随手将那沉重的剑鞘横在身侧,
黑风衣在神殿云海的罡风中猎猎作响。
少年抬眼看向站在三丈开外的小魔鬼。
路鸣泽正站在云浪边缘,低头瞅了瞅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瞅了瞅路明非身后那柄霸气沉凝的黑色墨剑,嘴巴微微一瘪,做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苦瓜脸。
“真不公平。”
男孩把文明杖随手往云海里一丢,叉着腰抱怨起来:
“哥哥背着那么大一把沉甸甸的佩剑,威风八面的,我两手空空,要是就这么赤手空拳上去挨揍,未免显得太寒碜了些。”
他一边说着,一边非常熟练地将小手探入了识海虚空的储物夹层深处。
“轰隆!”
一声沉重的金属撞击巨响在白玉露台上骤然炸裂。
一口足有一人长、通体由暗红与漆黑龙血铁铸造、表面铭刻着古希伯来文圣言的青铜重型剑匣,被小魔鬼毫不客气地从识海底层硬生生拖了出来,重重砸在两人中间的地砖上。
傲慢、妒忌、暴怒、懒惰、贪婪、饕餮、色欲。
七柄太古炼金刀剑在剑匣机括内发出刺耳凶煞的共鸣龙吟。
老唐当年在三峡青铜城里倾尽毕生心血熔铸的“七宗罪”!
路鸣泽伸手拍了拍剑匣上雕刻的狰狞龙头,冲着路明非得意地挑了挑眉梢:
“拿哥哥留在这儿的这套凶器凑合一下,应当还算趁手。”
路明非看着那口熟悉的剑匣,眼角微微抽动了两下,
“你搬老唐的七宗罪做什么?”
少年抱着胳膊,笑道,
“不用天羽羽斩和布都御魂吗?我听麻衣学姐说了,樱国神葬所海面那次,这两柄能切碎神明领域的神话古刀,是你借着时停偷偷塞进她手里的吧?”
路明非挑起嘴角,毫不客气地拆穿了他的存货,
“自家随身带着绝世好刀不用,倒跑来顺老唐的铁疙瘩,你当这儿是二手兵器回收站呢?”
被当面揭了底细的小魔鬼非但没有半点尴尬,反而噗嗤笑出了声。
流金色的竖瞳里光芒骤亮,男孩抚掌赞叹道:
“那家伙真是,嘴巴真是一如既往的不牢靠,什么小秘密都往外倒。”
他随手一脚将那口沉重的青铜剑匣踹回了云海裂隙之中。
下一刻,小魔鬼双臂微展,掌心向上虚虚一抬。
“用那个啊……”
路鸣泽歪着脑袋,笑容明媚又透着深渊般的森冷:
“用那个啊,倒也行吧。
“既然哥哥想看,那便依哥哥所言。”
“嗡——!”
伴随着虚空裂开的凄厉脆响。
两道泛着太古杀伐之气的绝世寒芒,自他双掌掌心之下破空浮现!
左手,长刀【天羽羽斩】,通体泛着樱花凋零般的绯红流光,刀锋微震,连周遭翻滚的云气都被其上附带的神罚死线切成细碎的气泡;
右手,短刃【布都御魂】,紫金色的狂暴雷芒顺着古老的镡口缠绕奔涌,电弧跳跃之间,隐隐透出一股将灵魂强行钉死在因果尽头的肃杀铁律!
一手天羽羽斩,
一手布都御魂。
日本神话中用来斩断八岐大蛇、诛灭凶神的两大终极弑神之兵,
此刻落在了这个一身小礼服的男孩手中。
路鸣泽双手握刀,轻轻挽了个非常凌厉的交叉刀花,
将周围的流云生生撕裂开一道光滑的十字缺口。
男孩抬起眼帘,眼底戏谑的笑意尽数化作了无边无际的灿烂金焰。
那是只属于至尊的傲慢。
他看着对面的黑袍少年,微微躬身,做出了极度优雅的起手拔刀架势:
“来吧,我的哥哥。”
小魔鬼清朗的声音在识海云巅的长风中轰然荡开,字字铿锵:
“让我看看,你如今手里的剑,如今几分锐利,到底能不能……真正斩断这该死的命运!”
“当——!!!!”
话音甚至未曾散尽,
一墨一白两道超脱物理常理的极速残影,
便在这方浩瀚的云海之巅悍然对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