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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2章 看董氏田,官庄立样

    景和十六年,六月十六。

    西安城外,官道。

    日头未高,魏逆生与许震并马而行

    身后陈绍、韩彪、崔福、按察司佥事、马天禄跟着,再后是二百护田兵。

    许震勒了勒缰绳,侧头看向魏逆生,缓缓道:“大人,董文谦在西安二十年,十二庄的田,老夫也知道一些。”

    “这十二庄,明面上是董氏的庄田

    暗地里,庄头、佃户、里甲、胥吏,一层一层,都吃着这田里的租子。”

    “大人动这田,或许......”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许将军,我只是先立一个样。”

    “立样?”许震皱了皱眉。

    马天禄一直跟在队尾,低着头,一言不发。

    魏逆生这时却勒马回头道:“马天禄。”

    马天禄一凛,忙策马上前:“末将在。”

    “这十二庄的田,你熟不熟?”

    马天禄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末将……熟一半。”

    “哪一半?”

    “都司的册子上,写着军田的那一半,末将熟。”马天禄的声音更低

    “册子上没写的,末将不熟。”

    “呵呵。”魏逆生轻笑一声,“让你协丈,不是让你跟着走。”

    马天禄咬了咬牙,抱拳道:“末将明白。”

    ……

    陈绍在旁,看了看田畴,低声问许震:

    “将军,这董氏十二庄,一年能出多少租?”

    许震算了算:“照旧额,一庄不下四百石。”

    “十二庄,便是四千八百石。”陈绍倒吸一口凉气,“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董文谦一个从三品,比布政使还阔。”陈绍低声道

    “下官在西安三年,只知道董家田多,不知道田这么多。”

    ……

    很快,官道拐过一片土坡,董氏第一庄到了。

    庄口一片田畴,界石歪斜,石上“董”字被凿得只剩半边

    田埂上跪着一片佃户,男女老少,头都不敢抬。

    庄头带着几个管事,跪在最前头

    崔福捧着庄头名单,快步迎上来:“大人,董氏十二庄,第一庄到了。

    庄头名单二十七人,今日到了二十三人。”

    魏逆生翻身下马,没有先看庄头,先走到一个老佃户面前。

    “起来。”魏逆生道。

    老佃户不敢动。

    魏逆生俯身,把他扶了起来。

    “大人……”老佃户腿一软,又要跪。

    “田是你们种的,跪什么?”魏逆生看着他

    “今日起,你们就是官佃。”

    老佃户愣住了。

    “官……官佃?”

    “官佃。”魏逆生道:“原佃承种,不换人,照旧额,不加一粒。”

    ……

    韩彪在后面看着魏子抚百姓,撇了撇嘴,低声道:

    “奶奶的,老子还以为要杀人呢,倒先哭上了。”

    陈绍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韩将军,此处是官庄重地,言语须斯文些。”

    “斯文?”韩彪瞪了他一眼,“老子就是这不斯文的命。”

    说完,顿了顿,“奶奶的,陈大人,你别看老子。”

    陈绍:“……”

    许震回头看了韩彪一眼,韩彪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

    与此同时,魏逆生已经走到界石前,蹲下身,看了看。

    “崔福。”

    “在。”

    “这界石,多少年了?”

    崔福翻着册子:“回大人,旧册上记的是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凿了又凿,挪了又挪。”魏逆生站起身

    “如今这界石圈的地,和册上对得上么?”

    “对不上。”韩彪凑上来,粗声道:“末将带人量过,这第一庄,册上三百二十亩,界石圈了四百一十亩,多出九十亩。”

    “多出来的,是谁的?”

    “庄头说是‘开荒’。”韩彪嗤了一声

    “奶奶的,开荒能开出九十亩,这庄头倒是个种田的好手。”

    “是你韩家的好手?”魏逆生看了他一眼。

    韩彪一噎,忙道:“末将不敢。”

    “末将是说,这九十亩,多半是侵吞的。”

    “既如此,还不去查!!”

    “是!”

    韩彪应了一声,又低声道:“奶奶的,这庄头倒会种田,九十亩荒地,一锄头没刨,就长出来了。”

    陈绍在旁,忍着笑,低声道:“韩将军,这话说得……倒有几分道理。”

    “有道理吧?”韩彪一挺胸

    “老子粗人,粗人有粗理。”

    ……

    魏逆生转回田埂,看着跪了一片的庄头,缓缓开口:

    “庄头名单,本官手里有。”

    “打人的、抢田的、逼投献的,本官也知道是哪些人。”

    庄头们面面相觑。

    一个瘦高的庄头膝行两步,磕头道:“大人,小的们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就可以打人?”魏逆生道

    “奉命行事,就可以抢田?”

    “小的知罪!小的知罪!”

    “知罪就好。”魏逆生道

    “首恶拿问,胁从留用。”

    庄头们连连磕头。

    ……

    日头升高,田埂上摆开一张长案,陈绍捧着纸笔,左参议捧着账册,崔福捧着号簿。

    魏逆生立在案后,当众道:

    “今日这第一庄,立个样。”

    “第一,庄田抄没入官,立官庄。

    原佃承种,不换人,不加租。”

    “第二,界石重立,刻‘官庄’二字,编号入册

    一庄一界,一界一册。”

    “第三,租银三份:一份养清田局,一份抚恤阵亡老卒之家,一份补新军。”

    “三份,一份不许挪,一份不许贪。”

    “第四,庄头留用者,给工食,侵吞者,追赃,首恶者,拿问。”

    魏逆生说一句,陈绍记一句

    左参议算一笔,算着算着,抬头道:“大人,三份租银,抚恤一份,是否太重?”

    “重?”魏逆生看了他一眼。

    左参议一凛,低下头:“下官失言。”

    “记上。”魏逆生道:“抚恤一份,只许增,不许减。”

    “是。”

    陈绍把章程写完,吹了吹墨,念道:“官庄第一庄,原额三百二十亩,丈出四百一十亩,内九十亩系侵吞,入官。

    原佃承种,租照旧额,岁纳四百石,折银二百两。

    分三份:清田局八十两,抚恤七十两,新军五十两。

    三账分立,逐月报辕。”

    左参议拨着算珠,接口道:“大人,第一庄如此,十二庄照此推算,一年便是两千四百两

    清田局、抚恤、新军,各得八百两上下。”

    “唉,这仅仅是一家啊!”

    ……

    不久,庄口来了一骑。

    崔福快步来报:“大人,宁夏周侯所遣中军官来了,送清田册子,在辕门外候了两日了。”

    “叫他来。”

    不多时,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军官被引到田埂上,行礼道:

    “末将,奉东宁侯之命,送宁夏清田册,并问大人安。”

    “你家侯爷清田,清得怎么样?”

    中军官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回大人,侯爷说……将门祖业,难动。”

    “难动。”魏逆生点了点头

    “所以遣你来,也是来看看,本官这里,动没动?”

    中军官不敢接话,魏逆生则继续道

    “庄田入官,原佃承种,界石重立,租银三分。

    你回去,把这些,一样一样说给你家侯爷听。”

    中军官怔了怔,忙道:“末将记下了。”

    “还有一句。”魏逆生看着他,缓缓道

    “你回去告诉周侯......”

    “将门祖业,本官一亩不动。”

    中军官猛地抬头。

    魏逆生却认真道:“将门世代镇守的祖业,本官不碰。”

    “但将门若也像董家一样,借军田之名,行侵吞之实......”

    “本官巡视宁夏,自会再立一个样。”

    中军官闻言当即躬身道:“末将.....一字不落,回禀侯爷。”

    “莫要疑惑。”魏逆生看着他解释道:“先易后难,先外后内。”

    “末将明白。”

    “去吧。”魏逆生道:“把这里的册子、界石、租约,抄一份带回去。”

    中军官退下,许震立在旁边,却问道:“这将门祖业,大人当真一亩不动?”

    魏逆生回头盯着许震,久到许震不自在,才轻笑道~

    “一亩,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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