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六月十六。
西安城外,官道。
日头未高,魏逆生与许震并马而行
身后陈绍、韩彪、崔福、按察司佥事、马天禄跟着,再后是二百护田兵。
许震勒了勒缰绳,侧头看向魏逆生,缓缓道:“大人,董文谦在西安二十年,十二庄的田,老夫也知道一些。”
“这十二庄,明面上是董氏的庄田
暗地里,庄头、佃户、里甲、胥吏,一层一层,都吃着这田里的租子。”
“大人动这田,或许......”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许将军,我只是先立一个样。”
“立样?”许震皱了皱眉。
马天禄一直跟在队尾,低着头,一言不发。
魏逆生这时却勒马回头道:“马天禄。”
马天禄一凛,忙策马上前:“末将在。”
“这十二庄的田,你熟不熟?”
马天禄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末将……熟一半。”
“哪一半?”
“都司的册子上,写着军田的那一半,末将熟。”马天禄的声音更低
“册子上没写的,末将不熟。”
“呵呵。”魏逆生轻笑一声,“让你协丈,不是让你跟着走。”
马天禄咬了咬牙,抱拳道:“末将明白。”
……
陈绍在旁,看了看田畴,低声问许震:
“将军,这董氏十二庄,一年能出多少租?”
许震算了算:“照旧额,一庄不下四百石。”
“十二庄,便是四千八百石。”陈绍倒吸一口凉气,“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董文谦一个从三品,比布政使还阔。”陈绍低声道
“下官在西安三年,只知道董家田多,不知道田这么多。”
……
很快,官道拐过一片土坡,董氏第一庄到了。
庄口一片田畴,界石歪斜,石上“董”字被凿得只剩半边
田埂上跪着一片佃户,男女老少,头都不敢抬。
庄头带着几个管事,跪在最前头
崔福捧着庄头名单,快步迎上来:“大人,董氏十二庄,第一庄到了。
庄头名单二十七人,今日到了二十三人。”
魏逆生翻身下马,没有先看庄头,先走到一个老佃户面前。
“起来。”魏逆生道。
老佃户不敢动。
魏逆生俯身,把他扶了起来。
“大人……”老佃户腿一软,又要跪。
“田是你们种的,跪什么?”魏逆生看着他
“今日起,你们就是官佃。”
老佃户愣住了。
“官……官佃?”
“官佃。”魏逆生道:“原佃承种,不换人,照旧额,不加一粒。”
……
韩彪在后面看着魏子抚百姓,撇了撇嘴,低声道:
“奶奶的,老子还以为要杀人呢,倒先哭上了。”
陈绍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韩将军,此处是官庄重地,言语须斯文些。”
“斯文?”韩彪瞪了他一眼,“老子就是这不斯文的命。”
说完,顿了顿,“奶奶的,陈大人,你别看老子。”
陈绍:“……”
许震回头看了韩彪一眼,韩彪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
与此同时,魏逆生已经走到界石前,蹲下身,看了看。
“崔福。”
“在。”
“这界石,多少年了?”
崔福翻着册子:“回大人,旧册上记的是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凿了又凿,挪了又挪。”魏逆生站起身
“如今这界石圈的地,和册上对得上么?”
“对不上。”韩彪凑上来,粗声道:“末将带人量过,这第一庄,册上三百二十亩,界石圈了四百一十亩,多出九十亩。”
“多出来的,是谁的?”
“庄头说是‘开荒’。”韩彪嗤了一声
“奶奶的,开荒能开出九十亩,这庄头倒是个种田的好手。”
“是你韩家的好手?”魏逆生看了他一眼。
韩彪一噎,忙道:“末将不敢。”
“末将是说,这九十亩,多半是侵吞的。”
“既如此,还不去查!!”
“是!”
韩彪应了一声,又低声道:“奶奶的,这庄头倒会种田,九十亩荒地,一锄头没刨,就长出来了。”
陈绍在旁,忍着笑,低声道:“韩将军,这话说得……倒有几分道理。”
“有道理吧?”韩彪一挺胸
“老子粗人,粗人有粗理。”
……
魏逆生转回田埂,看着跪了一片的庄头,缓缓开口:
“庄头名单,本官手里有。”
“打人的、抢田的、逼投献的,本官也知道是哪些人。”
庄头们面面相觑。
一个瘦高的庄头膝行两步,磕头道:“大人,小的们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就可以打人?”魏逆生道
“奉命行事,就可以抢田?”
“小的知罪!小的知罪!”
“知罪就好。”魏逆生道
“首恶拿问,胁从留用。”
庄头们连连磕头。
……
日头升高,田埂上摆开一张长案,陈绍捧着纸笔,左参议捧着账册,崔福捧着号簿。
魏逆生立在案后,当众道:
“今日这第一庄,立个样。”
“第一,庄田抄没入官,立官庄。
原佃承种,不换人,不加租。”
“第二,界石重立,刻‘官庄’二字,编号入册
一庄一界,一界一册。”
“第三,租银三份:一份养清田局,一份抚恤阵亡老卒之家,一份补新军。”
“三份,一份不许挪,一份不许贪。”
“第四,庄头留用者,给工食,侵吞者,追赃,首恶者,拿问。”
魏逆生说一句,陈绍记一句
左参议算一笔,算着算着,抬头道:“大人,三份租银,抚恤一份,是否太重?”
“重?”魏逆生看了他一眼。
左参议一凛,低下头:“下官失言。”
“记上。”魏逆生道:“抚恤一份,只许增,不许减。”
“是。”
陈绍把章程写完,吹了吹墨,念道:“官庄第一庄,原额三百二十亩,丈出四百一十亩,内九十亩系侵吞,入官。
原佃承种,租照旧额,岁纳四百石,折银二百两。
分三份:清田局八十两,抚恤七十两,新军五十两。
三账分立,逐月报辕。”
左参议拨着算珠,接口道:“大人,第一庄如此,十二庄照此推算,一年便是两千四百两
清田局、抚恤、新军,各得八百两上下。”
“唉,这仅仅是一家啊!”
……
不久,庄口来了一骑。
崔福快步来报:“大人,宁夏周侯所遣中军官来了,送清田册子,在辕门外候了两日了。”
“叫他来。”
不多时,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军官被引到田埂上,行礼道:
“末将,奉东宁侯之命,送宁夏清田册,并问大人安。”
“你家侯爷清田,清得怎么样?”
中军官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回大人,侯爷说……将门祖业,难动。”
“难动。”魏逆生点了点头
“所以遣你来,也是来看看,本官这里,动没动?”
中军官不敢接话,魏逆生则继续道
“庄田入官,原佃承种,界石重立,租银三分。
你回去,把这些,一样一样说给你家侯爷听。”
中军官怔了怔,忙道:“末将记下了。”
“还有一句。”魏逆生看着他,缓缓道
“你回去告诉周侯......”
“将门祖业,本官一亩不动。”
中军官猛地抬头。
魏逆生却认真道:“将门世代镇守的祖业,本官不碰。”
“但将门若也像董家一样,借军田之名,行侵吞之实......”
“本官巡视宁夏,自会再立一个样。”
中军官闻言当即躬身道:“末将.....一字不落,回禀侯爷。”
“莫要疑惑。”魏逆生看着他解释道:“先易后难,先外后内。”
“末将明白。”
“去吧。”魏逆生道:“把这里的册子、界石、租约,抄一份带回去。”
中军官退下,许震立在旁边,却问道:“这将门祖业,大人当真一亩不动?”
魏逆生回头盯着许震,久到许震不自在,才轻笑道~
“一亩,不动。”